
輸液室門被推開,頎長的影子投落進來。
周堯北今天穿了身白襯衫配米色西褲,不起一絲褶皺的麵料勾勒著他的寬肩窄腰,傲人長腿,極簡剪裁亦被他那副骨架撐得有版有型。
偏偏他像還嫌自己不夠惹眼似得,抬起骨節修長的手,摘了高挺鼻梁上那副金絲邊鏡框,露出鋒利到張揚的一對眉眼。
之前還滿臉班味的幾個小護士齊刷刷被吸引走了目光,臉紅的如出一轍。
連半死不活的CoCo眼睛裏都燃起一點光亮。
滿屋子女性裏,隻有黎漾耷拉著眼皮,在心裏默念兩個成語。
斯文敗類,人麵獸心。
周堯北先是掃過來一眼,接著目光便落到一旁表情很不自然的CoCo身上。
他明明是一路披著陽光進來的,眸底卻越來越冷,像凝結了化不開的冰。
黎漾對這人的臭臉很熟悉,知道他擺出這幅死樣子就代表已經很不爽,一張嘴準沒好話。
她有理由懷疑周堯北是不是在工作上受了什麼刺激,礙於麵子又不好表現出來,所以才會來醫院,準備跟她吵一架發泄完再回去。
沒想到,周堯北站定後隻緩緩吐出兩個字。
“伸手。”
黎漾猜不到他路數,仰頭蹙眉。
就看見周堯北不知從哪變出兩塊糖,直接塞進她掌心裏。
“你小時候每次打吊針,不是都要抱怨嘴巴裏苦,鬧著要吃點甜的?”
說完還勾翹起唇角,附上男狐狸成精似得溫柔一笑。
黎漾攥著糖紙跟他對視,雞皮疙瘩都冒出來。
但這一幕落到CoCo眼裏,就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她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尖已經快要把包帶扣破。
原來傳聞都是假的。
周堯北對他太太如此寵溺,哪裏找得到半點感情不和的影子?
再撞上男人轉而向她投來的,隻有抵觸的視線。
她心裏藏著的那點不甘願被磋成灰燼,突然一秒鐘都待不下去,倉皇轉身離開。
CoCo一走,周堯北坐到黎漾旁邊的空位上,再抬眸時臉上那點溫情早垮掉消失不見。
“演到這兒,算很給你麵子了吧?”
黎漾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我謝謝你。”
她這會還是身體發沉,狀態不好,沒興致和周堯北鬥嘴。
偏偏這狗男人要犯賤,挑著眉毛吐出一句。
“人都說,傻瓜發燒蒸發掉腦子裏的水,會變聰明,你現在有感覺了嗎?”
黎漾這會沒力氣動武,隻能來文的惡心他。
她故意笑眯眯盯著周堯北看,側探出大半個身子,挨他越來越近。
直到兩人鼻尖快碰到,周堯北終於挨不住別開臉。
“再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就把針拔下來紮你舌頭上。”
黎漾擺出副容嬤嬤的架勢,惡言警告。
可惜周堯北明顯沒被恐嚇到,垂著眼瞼淡淡回:“少念幾聲吧,聲音難聽得像鴨子叫。”
黎漾直接碰瓷:“還不是被你小秘氣得?”
周堯北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會為這種事生氣?終於長心了?”
黎漾故意學他語氣:“對啊,長了七竅玲瓏八層瓣呢,不像你那顆,從裏到外都黑透了。”
“這麼清楚?挖出來欣賞過?”
周堯北頂著張欠揍的臉,慢條斯理一掀睫羽。
“可我怎麼記得,你好像連我脖子以下長什麼樣都沒見到呢?”
“誰稀罕你這種花架子?我又不是沒見過世麵!”黎漾瞪眼。
大概是被攻擊到薄弱點,周堯北終於閉了嘴,臉拉得老長不再說話。
耳邊消停下來,黎漾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著。
等她醒來意識到自己還在打吊針,嚇得立馬睜開眼。
然而出乎意料的,她手邊輸液管裏沒回半點血,藥劑還換了一種。
“放心,沒給你投毒。”
低沉男嗓從頭頂傳來,甚至能聽清聲帶震顫。
黎漾抬眸,正對上周堯北那雙尾端微微上揚,單眼皮,不做表情時極端厭世似的眼。
“你怎麼還沒走?”
她下意識問。
“我倒是想。”周堯北一扯唇角。
思緒才慢慢回籠,黎漾發現自己竟然正靠男人在肩頭,飛快坐直身子摸摸臉。
那裏還留著幾道印子,與周堯北肩膀新添的褶皺形狀契合。
像無聲鐵證。
黎漾已經可以想象到自己糟糕的睡姿,羞恥得冒火。
感覺到身旁周堯北在戳她胳膊,以為他又要來招惹,她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疾言厲色。
“你現在可以滾了。”
等聞到在空氣中散開的香味,她回眸找過去,才發現周堯北提了個擰開的保溫桶,麵無表情盯她。
“趙姨做的,剛送來,不吃我倒了?”
“拿來。”
黎漾隻心虛半秒便重新揚起下巴。
早上她病得沒胃口,睡了一覺起來正餓著。
一口口粥舀起來送進嘴裏,沿經散開暖意,腸胃很快熨帖起來。
黎漾決定暫且原諒這個世界一分鐘,忽視正用揶揄眼神看她的周堯北。
“胃口真好。”
等她吃完,周堯北低頭收起保溫桶,語氣賤嗖嗖。
看在他今天難得當了回人的份上,黎漾摸著填飽的肚子沒吭聲。
周堯北自顧自抬腕看了眼手表,接著說:“再過半小時你這邊差不多就可以結束了,讓司機送你回家休息,傍晚我下班去接你。”
他的正色引起黎漾警覺。
她眯起眼:“又讓我去應酬局當座山雕,好方便你躲酒?”
“不是,今晚傾姿姐生日。”
周堯北難得表現出一點耐心。
黎漾愣了愣,隨即冷笑一聲,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怪不得今天周堯北這麼反常,又是屈尊露麵,又是演戲送粥。
敢情是有場更大的戲等著她演。
果然狗就是狗,永遠也變不成人。
“真有你的,我都病得快成一坨行屍走肉了,還拉我去作陪?你是周扒皮轉世吧?”
黎漾用看魔鬼的眼神盯著麵前男人。
“行屍走肉還能幹掉一桶粥?你可真是生命力頑強。”
周堯北不為所動,露出抹虛偽至極的笑。
“再者,當初不是你自己提的公平合作,互惠互利?”
最後幾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
黎漾被堵得沒詞,煩躁靠到椅背上,閉了雙眼采用物理性屏蔽法。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周堯北拿了東西起身要走。
她偷偷把眼睛眯開一條縫,才發現周堯北隻是抬著胳膊將輸液速度調慢了些。
這人像後腦勺開了天眼,下一秒就冷不丁回過頭來。
“傾姿姐已經安排好了位子,你不去她會多想。”
他似乎猜到她想撂挑子不幹,嚴肅的強調。
“別忘了我們結婚前的約定,做人要有契約精神。”
話被周堯北講到這種程度,黎漾如果再翹掉今晚的生日派對,那簡直就成了卑鄙無恥小人,指不定要被釘在恥辱柱上晾多長時間。
她懶得再看周堯北煞有介事的一張臉,扭頭往反方向看。
一提白月光就牛哄哄的,跟誰沒有一樣。
去就去,有什麼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