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兒子把一份腦部CT報告和「斷親協議」推到我麵前。
他甚至貼心地幫我把行李箱提到了門口,歎了口氣說:
「媽,確診了阿爾茲海默症。醫生說這病最後會變得隨地大小便,連人都不認識。咱們這小區高檔,您留在這,萬一以後發瘋嚇到鄰居,洋洋在學校也抬不起頭。」
兒媳在一旁附和:「是啊媽,鄉下空氣好,適合養病。這斷親書您簽了,以後我們在法律上沒關係,您申請低保也容易些。」
我看著滿桌我忙活了一天的年夜飯,一口都沒吃上。
兒子把筆遞給我,眼神誠懇得甚至帶著一絲無奈:「媽,如果是得病的是我,我肯定自己找個地方悄悄走了,絕不給家裏添亂。」
「媽,您要多體諒我們的難處,為了孫子的前途,您就委屈一下。」
見我遲遲不動筆,他皺起眉頭,終於說出了那句心裏話:「媽,人不能太自私。」
我心如死灰:「我現在就走。」
我簽了字,拖著行李走進了大雪裏。
可他滿心算計,卻唯獨沒仔細看那張報告單。
上麵清楚地寫著“早發性阿爾茲海默症”,而患者那一欄的名字,並不是我。
......
寒風裹著雪,直往我脖子裏灌。
除夕夜的街道沒人,路燈把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長。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兩下。
我掏出來,屏幕光刺得我眯起眼。是劉洋的語音。
我點開,把手機貼在耳邊。
“媽,您走到哪了?敏敏說了,年後洋洋就要辦升初中的手續,那個學區房的戶口名額緊張得很。”
背景裏是春晚和趙敏嗑瓜子的聲音。
“您明天......不,最好後天就把戶口遷出去,別因為您的戶口還在那占著,耽誤了孫子的大事。”
“咱們當初說好的,斷就要斷得幹淨。”
緊接著是第二條。
“還有個事,您那個舊行李箱輪子早壞了,那是洋洋淘汰下來的,磨地麵的聲音特難聽。”
“出小區的時候您提著點,別咯楞咯楞地響,吵到樓下王叔叔一家看電視,人家明天還要早起拜年呢,別給人添堵。”
我按下鎖屏鍵,手指凍僵了。
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行李箱。黑尼龍布磨白了,左輪卡死,很難拖。
我拖著它,一步步往城郊走。
店鋪關門,隻有紅燈籠亮著。
走了快兩個小時,我在長途汽車站旁的巷子裏,看到一家招待所。
招牌上的“旅”字缺了半邊,一閃一閃。
推開門,一股黴味和煙味撲來。
老板是個光頭,穿著軍大衣,縮在行軍床上看電視、剝花生。
“住店?八十一晚,沒暖氣,隻有電熱毯。熱水限時供應,早六點到晚十點,現在沒了。”
我遞身份證。手僵得捏不住,“啪嗒”掉在滿是煙灰的櫃台上。
老板瞥了我一眼,沒好氣地撿起身份證,看完扔給我一把鑰匙。
“二樓左拐盡頭,押金一百。退房時候查房,少東西扣錢。”
樓道很窄,地毯看不出顏色。我提著行李箱上樓,膝蓋陣陣作痛。
房間很小。床單泛黃,枕頭塌陷。櫃門歪著。
窗戶漏風,窗簾抖個不停。
我沒脫外套,坐在床邊。插上電熱毯,床鋪依舊冰涼。
我從貼身口袋掏出折了幾道的檢查報告。
攤在膝蓋上,借著昏黃的燈光看。
【檢查項目:頭顱CT平掃+三維重建】
【臨床診斷:腦萎縮,符合早發性阿爾茲海默症改變】
我視線移到最上麵。
患者姓名:劉洋。
性別:男。
年齡:35歲。
根本不是林桂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