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他猛地一拽。
後腦勺砸在地磚上,眼前瞬間發黑。
手肘、脊背火辣辣地擦過粗糙的地麵。
他一聲不吭,力氣大得駭人,拖著我的一隻腳就開始往房間拽。
我頭昏眼花,拚命想抓住什麼,指甲刮過地麵,隻有刺耳的聲音。
“阿姨!阿姨——!”
我用盡力氣尖叫,看向廚房方向。
隻有熱水器嗡嗡的響聲。
沒有回應。
我被拖過了客廳中央那塊臟兮兮的毯子。
拖向一扇更黑、更窄的門。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我正走在一條路上。
是那條田埂,窄窄的,彎彎曲曲。
爸爸曾無數次牽著我,從這頭走到那頭,去鎮上,再回來。
我有些茫然地走著。
幾個麵容熟悉的叔伯嬸娘迎麵走來,他們似乎沒看見我,徑直穿了過去。
奇怪,我買票了嗎?車呢?
這些疑問像水麵的氣泡,剛冒出來就碎了。
不重要了。
我開始奔跑起來,朝著田埂盡頭的那一片村落。
近了,更近了。
那棵老槐樹下,院門虛掩著。
我停住腳步,透過門縫往裏看。
爸爸就坐在屋簷下的小竹凳上,佝僂著背,手裏拿著篾條,正熟練地編著竹筐。
他的動作遲緩,傷腿不自然地伸著。
阿姨坐在他旁邊,懷裏抱著個睡得正香的小娃娃。
爸爸停了下來,眉頭緊鎖,望向院門外那條空蕩蕩的路。
“這孩子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擔憂。
“從上次打電話說想回來,這都過去多少天了?”
“一點信兒都沒有,我這心,一直懸著。”
他低下頭,看著那雙粗糙和老繭的手。
“是不是被趙菡知道了,不讓她回。”
“我是不是該打個電話問問她?”
他猶豫著,語氣裏充滿了無力。
“可我問了,她又覺得我想挑事,罵樂樂,連帶著孩子更不好過。”
阿姨歎了口氣,把孩子放進搖籃,手搭在爸爸緊繃的肩膀上。
“別急,他爸。樂樂那孩子懂事,說不定是學習忙。”
她柔聲安慰。
“她說了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我們再等等。”
爸爸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那條瘸腿上。
“等!等等等!我就隻會等!”
他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當年我要是沒摔斷這條腿,我要是還有點用,能多掙點錢......”
“我拚了命也不會讓她把樂樂搶走!是我沒用,是我沒護住她......”
阿姨心疼地抱住他顫抖的肩膀,聲音也帶了淚意。
“這不是你的錯,咱們現在日子好點了,等樂樂回來就好。”
“我們好好對她,把以前虧欠的都補上。孩子心裏明白的......”
我站在門外,淚水無知無覺地滾落下來。
爸爸,我回來了,我就在這兒。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
上次借了手機,給你打了兩分鐘電話,你說爸等著你,是我那段時間裏唯一的光。
可掛了電話,那部老人機,就像個監視器。
媽媽會查通話記錄,會算時間盤問我和誰說了什麼。
我沒辦法聯係爸爸。
我伸手去推那扇門,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門板。
我踉蹌著跌進了院裏,錯愕地回頭看。
門,紋絲不動。
一個清晰的認知,緩慢地爬進我的意識。
我緩緩扭過頭,看向那個鬢角灰白的男人。
“爸爸,我回來了。”
他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與擔憂裏。
阿姨溫柔地拍著他的背,低聲說著安慰的話。
搖籃裏的小弟弟咂了咂嘴。
他們看不見我。
聽不見我。
我......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