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年夜,公公給全家人發錢。
二叔公拿六千六,我老公三千,連遠房親戚都分到了彩頭。
輪到婆婆,是一雙五塊錢的洗碗手套。
輪到我,是一包用剩下的尿布。
滿堂哄笑中,婆婆感動得熱淚盈眶,拉著我給他們做了一桌子好菜。
卻在大半夜氣喘籲籲地讓我趕緊收拾東西,要連夜帶我去城裏。
“看他們明天還笑不笑得出來!”
……
“快,你爸發錢了,咱也去!”
婆婆喜滋滋地叫我。
我急忙用圍裙擦了擦手。
聽到滿屋的笑聲,不由得也跟著露出一點笑容,心底期盼著。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也是我嫁進來頭一個小年。
公公翹著腿坐在唯一那把裹了紅絨布的太師椅上。
正從懷裏掏出一遝紅包,手指蘸著唾沫一張張點過去。
“他二叔,這一年辛苦,拿著!”
六千塊厚厚一摞遞出去,二叔公笑得見牙不見眼。
“文斌,爸知道城裏開銷大,多買點自己喜歡的!”
老公李文斌恭敬地應下,轉頭出去繼續招待親戚。
奉承一聲高過一聲,公公滿麵紅光。
就連沒認過麵的遠房都給分了三百塊的彩頭。
婆婆褶子裏堆著笑,拆開她那格外厚的紅包。
卻從裏麵掏出一雙桃紅色的橡膠手套。
塑料味衝鼻,還有張沒撕的票,寫著:5.9元。
我的,則是幾片顏色發灰的散裝尿布。
堂屋裏煙霧繚繞,香煙混著炒瓜子的焦糊,熏得人眼睛發酸。
因著婆婆的沉默,屋裏靜了一瞬。
公公吐出嘴裏的瓜子皮,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
“愣著幹啥?眼瞎了?看不見一屋子客?還不滾去做飯!等著老子伺候你們啊?”
二叔的兒子坐在一邊,有點尷尬地打圓場。
“叔這是心疼嬸子!特意去鎮上買的吧?冬天洗碗凍手。”
不知誰接了一句。
“大嫂都洗慣了,明年的手套等我承包!保證比這厚實!”
滿堂又是一陣心照不宣的哄笑。
黏膩的目光隨之落在我身上。
“文斌媳婦,啥時候給咱老李家添個大孫子啊?看把你老漢急的!”
“這還用你擔心,看看白妹子這身板,嘖嘖……”
“尿布都備好了,抓緊用上啊!別浪費公公一片心!”
“晚上讓文斌多努努力!哈哈!”
我渾身火燒火燎,想擠出一個附和的笑。
嘴角卻像凍住了,僵得發疼。
尿布粗糙的質感硌著皮膚,一手的冷汗。
可就在這時,婆婆一把攥住我冰涼的手腕,語氣裏竟滿是敬意。
“他爹!你有心了!這手套……正合適!”
“走,咱娘倆給大夥弄點好的吃!大過年的確實不能怠慢了!”
看著她佝僂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我腦子裏一團亂麻。
冰冷的水浸過指尖,比不上心裏的冷。
她也認了嗎?
畢竟我是個鄉下丫頭,能嫁給在城裏當白領的李文斌,村裏誰不說我祖墳冒青煙。
隻有婆婆會在我被使喚得團團轉時幫我揉手,會悄悄塞給我平時吃不上的熟雞蛋。
我以為她不一樣。
外麵推杯換盞,骨頭落了一地。
我們一直忙到宴席散盡,就著一點殘羹冷炙,混著饅頭下了肚。
不能自己另做,公公說那是甩臉子,不尊重他一家之主。
我攙著滿身酒氣的李文斌回到自己那間土磚房。
替他擦臉、脫鞋,才小心翼翼挨著床邊坐下。
猶豫半天,還是試探性地跟他說了今天的事。
誰知他陡然厲聲道。
“你頂嘴了?還是擺臉色了?”
我一愣,磕磕巴巴地回。
“沒、沒有……都沒有……”
他鬆了口氣,把另外半邊被子扯了過去,翻了個白眼。
“男人在外賺錢養家容易嗎?回來就圖個熱鬧高興,你們女人摻和什麼?”
“紅包多少不是個意思,廚房站不下你們了?非要這時候添堵!”
我心底最後那點火苗熄滅了。
半夜,在留宿親戚震天的鼾聲中,我心不在焉地搓洗著他的臟衣服。
不小心把泡沫濺在衣角,不知怎的,突然就掉了眼淚。
還沒來得及收拾,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倏地靠近。
我驚慌抬頭,居然瞧見了婆婆。
她氣喘籲籲地拎著個大包袱。
一眼看見我盆裏的衣服,猛地奪過它,狠狠扔進旁邊堆著爛菜葉和雞糞的草垛裏。
那雙總是疲憊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驚人。
“快!回屋去,隻收拾值錢的,媽帶你走,帶你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