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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文化館舉辦活動,我也收到了一張請柬。
請柬印得挺正式,我本不打算去。
這類場合無非是大家聚在一起說些場麵話,互相遞煙,沒什麼意思。
但前幾天遇到居委會主任,她特意提了句“小劉啊,年輕人要多參加集體活動”。
我想了想,總是一個人待著也不是回事,便決定去看看。
小禮堂裏人聲嘈雜,煙霧繚繞。
長條桌上擺著花生瓜子和一些廉價的糖塊,幾個暖水瓶立在角落。
人們大多聚成小圈子,穿著四個兜的中山裝或舊軍裝,高聲談論著。
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盡量不引人注意。
剛坐下沒一會兒,一個熟悉的身影就進入了視線。李文偉正和幾個同樣別著文化局胸牌的人站在一起,手裏端著印著紅字的搪瓷缸,說得眉飛色舞。
他很快也看見了我,表情明顯一怔,隨即跟同伴打了個招呼,徑直朝我走來。
“冬春?”
他在我旁邊的空椅子坐下,語氣裏帶著驚訝,還有一種果然撞破了的意味,
“你怎麼會來這裏?”
“收到請柬就來了。”
我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回答。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藏藍色翻領外套,裏麵是件淺色毛衣,打扮普通,但幹淨整齊。
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麼。
“一個人?”
他問,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
“嗯。”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篤定,
“冬春,別再說那些賭氣的話了。”
“你要是真結婚了,這種單位組織的正式活動,怎麼會讓你一個人來?你丈夫呢?他就不怕別人說閑話?”
“他工作忙。”
我收回目光。
“工作忙?”他輕笑一聲,
“又是工作忙?冬春,你編理由也編個像樣點的。”
“什麼工作忙到這種場合都不能陪你來?”
“還是說......他根本見不得光,或者,根本不存在?”
我沒接話,伸手從桌上拿過一張被人丟棄的舊報紙,低頭翻看。
報紙是上個月的,頭版報道著縣裏工業生產的情況。
“冬春,別硬撐了。”
他語氣軟了下來,
“我知道你一個人不容易。”
“一個女人家,沒個正式工作,在外麵東奔西跑的,是做點小買賣?擺攤?還是給人幫工?這都不是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見我不說話,繼續道,
“我在文化局,雖然隻是個幹事,但好歹是正經單位。”
“我們辦公室最近缺個整理文件的臨時工,活不累,就是抄抄寫寫。”
“我跟我們科長關係還行,可以幫你說道說道。”
“雖然錢不多,但穩定,說出去也好聽。總比你現在這樣強。”
“謝謝,不用。”
我頭也沒抬,盯著報紙上一則關於南方經濟特區建設的短訊。
“你......”
他有些惱火,
“冬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在村裏的時候,你多聽我的話?我說什麼你都覺得有道理。”
“現在怎麼變得這麼......這麼倔?”
“人總會變的。”
我合上報紙,站起身,準備去倒點熱水。
他跟著站起來,擋在我麵前一點,語氣帶著點不甘和教訓的意味,
“就算你暫時能掙點錢,可個體戶終究是沒保障的。”
“政策說變就變,到時候你怎麼辦?”
“女人家,找個可靠的人,有個穩定的依靠才是正道。”
我沒理他,繞過他,給自己倒了半杯熱水。
他又跟了過來,站在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氣我當年選擇了回城,選擇了夏荷。”
“可那時候......唉,我也是沒辦法。如果現在你願意,我可以,可以想辦法補償你。”
“那個臨時工的位置,我一直給你留著。”
我端著杯子,看著水裏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
“李同誌,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現在這樣,挺好。”
說完,我端著水杯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不再看他。
他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沒有再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