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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傍晚,我提著從菜市場買的菜。
剛走到租住的小院門口,就看到了等在那裏的李文偉。
他手裏拎著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站在巷子口的電線杆下,不停地張望。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冬春,你回來了。”
他把手裏那包東西往我麵前遞,
“這是街角那家點心鋪的點心,你以前就喜歡這一口你嘗嘗。”
我沒接,鑰匙在手裏攥著。
“李同誌,這樣不合適。”
“就幾分鐘,我們談談。”
他固執地攔在我麵前,擋住院門。
“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當年我也是迫不得已。返城名額那麼少,夏荷她爹是支書,能幫我......”
“所以你選了夏荷,選了回城。”
我接話,語氣沒什麼起伏。
“很正常,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他愣了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地接下這話茬,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可是冬春,我現在後悔了。”
他聲音低下來,帶著一股沉痛的味道。
“回城後,我爹托關係讓我進了文化局,每天對著稿紙,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辦公室裏那些人,俗不可耐,整天就知道爭名奪利。”
“我才發現,那些年雖然在小河村條件艱苦,卻是我文思最泉湧的時候。”
“那些文章,都是在你身邊才寫得出來的。”
我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上海牌,去年買的。
“李同誌,我要回去做飯了。”
“你丈夫呢?”
他突然問,視線掃過我手裏的菜籃子,
“這種活還要你親自做?他都不管家裏?”
“他工作忙。”我簡短地回答,想繞過他。
“什麼工作這麼忙?連買菜做飯的時間都沒有?要你一個女人家操持一整個家?”
我有點想笑。
他似乎忘了,當初下鄉那會兒,我也是這樣包攬了家裏所有活。
那會兒他怎麼沒想到這種活不該由我來幹。
他追問,
“冬春,你別騙我了。”
“我打聽過了,這附近也沒人見過有什麼男人出入你家。”
“你到底是賭氣,還是......有什麼難處?”
他眼神在我臉上和身上巡視,似乎想找出生活困頓的痕跡。
我拎緊菜籃子,裏麵有一條剛買的魚,幾把青菜,還有一塊豆腐。
“李文偉,我說了,信不信由你。另外,我沒什麼難處,不勞你費心。”
這時,隔壁院的張嬸探出頭來,
“冬春,回來啦?喲,有客人?”
她好奇地打量著李文偉。
“張嬸。”
我點點頭。
“一位老朋友,碰巧遇上,說兩句話。”
李文偉聽到老朋友三個字,眉頭皺了一下。
“哦哦,那你們聊。”
張嬸笑笑,又縮回頭去。
我趁這個機會,拿出鑰匙打開院門。
“李同誌,請回吧。以後也別來了,讓人看見誤會。”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幹淨利落。
一角種了些常見的花草,雖然入了冬,還有些耐寒的綠意。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我的衣服,在夕陽下隨風輕輕晃動。一切都顯示著這是一個獨居女性的住處,整潔,但缺少男性的痕跡。
李文偉的目光快速在院裏掃了一圈,臉上那種我早已看穿的神情更明顯了。
“冬春,你何必......”
我打斷他:“我很好。”
然後當著他的麵,關上了院門。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接著是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說他寫不出文章了。
我記得那時候,他寫完一篇,總會第一個念給我聽。
我坐在小凳子上補衣服,或者擇菜,聽他念。
有些句子很美,有些我聽不懂,但我會說“真好”。
他是真的以為我懂他的文章,還是隻需要一個安靜的,帶著崇拜眼神的聽眾?
夏荷或許是真的懂吧。
村支書的女兒,念過高中,據說也愛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