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雖是女兒身,卻頂著兄長的名字,在邊關浴血廝殺五年。
凱旋還朝的慶功宴上,我爹一杯酒還沒喝熱乎。
丞相家的千金小姐忽然梨花帶雨地跪在殿前,哭訴我毀了她的清白。
丞相緊跟著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地求陛下為我們賜婚。
我一口酒差點噴出來,扭頭去看我爹,
他老人家驚得下巴都快脫臼了。
電光石火間,我爹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臣的兒子......其實是個女兒身啊!”
滿座嘩然。
我腦子一片空白地跟著跪下,
卻瞥見我那向來沉穩的太子“好兄弟”,雙眼猛然一亮。
他撲通一聲跪得比誰都標準,
用一種恍然大悟的悲憤語氣高喊,
“父皇!兒臣也要狀告顧小將軍!她、她也壞了兒臣的身子!”
金鑾殿上的氣氛,從慶功的火熱瞬間跌入了冰點。
我爹那一聲“我兒是女扮男裝”,把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皇帝捏著酒杯,龍眼瞪得像銅鈴,
看看我,又看看我爹,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而丞相父女的哭嚎聲戛然而止,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我當時唯一的念頭是,
完了,這下欺君之罪是跑不掉了。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太子李承稷那聲悲憤的“狀告”,
如平地春雷,炸響了第二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從我身上轉移到了他身上。
皇帝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我兒子是不是瘋了”和“今天到底是什麼好日子”的扭曲。
他顫抖地指著李承稷:
“你......你胡說什麼?”
李承稷跪得筆直,俊朗的臉上滿是“被辜負”的悲痛:
“父皇,兒臣沒有胡說!顧小將軍......哦不,顧將軍她,確實壞了兒臣的身子!兒臣敢對天發誓!”
這下,連我爹都懵了,
他顫巍巍地扭過頭,用眼神問我:
“閨女,你的手......竟伸到東宮去了?”
我欲哭無淚,我連太子的手都沒正經牽過,上哪兒壞他身子去?
丞相的女兒最先反應過來,她難以置信地尖叫:
“不可能!太子殿下,您怎麼能......怎麼能和顧清這個......這個女人......”
李承稷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涼得像冰:
“哦?那你倒是說說,一個‘女人’,是怎麼壞了你林大小姐的身子的?”
一句話,直接把林大小姐一腳踹進了坑裏。
是啊,我既然是女的,怎麼可能毀她清白?
那她剛才哭得死去活來,豈不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汙蔑?
林丞相也反應了過來,臉色瞬間慘白。
皇帝深吸一口氣,似乎終於找回了理智,
他一拍龍椅,怒吼道:
“夠了!全都給朕閉嘴!來人,把顧將軍、顧愛卿、太子、林愛卿、林小姐,全都帶到禦書房!朕要親自審問!”
被禁軍請走的時候,我路過李承稷身邊。
他目不斜視,卻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別怕,有我。”
我當時又氣又亂,
隻想回他一句:
有你我才怕!
禦書房內,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皇帝坐在書案後,臉色鐵青,
目光在我們幾個人身上來回掃射,像是在看一出鬧劇。
“林愛卿,你先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皇帝的聲音不怒自威。
林丞相汗如雨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是臣教女無方,是小女鬼迷了心竅啊!”
“她......她隻是太仰慕顧小將軍的英姿,才......才說出這等胡話,求陛下降罪!”
這借口找的,真是比我身上的盔甲還生硬。
林大小姐跪在一旁,早已沒了剛才的囂張,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皇帝冷哼一聲,顯然不信:
“仰慕?仰慕到要汙蔑朝廷命官,逼婚到朕的麵前?”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稍緩:
“顧清,你來說。”
我心一橫,反正身份都暴露了,欺君之罪是板上釘釘,還不如死個明白。
“回陛下,臣自幼頂替兄長之名,女扮男裝,實乃欺君之罪,臣甘願受罰。但對於林小姐的指控,臣絕不承認。至於太子殿下......”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看向那個一臉鎮定的始作俑者:
“臣與太子殿下兄弟相稱多年,從未有過任何逾矩之舉,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李承稷迎上我的目光,眼神裏竟帶著一絲委屈。
“父皇,”
他轉向皇帝,聲音沉痛,
“兒臣與顧清......清兒,確實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終身。隻是礙於她的身份,才一直隱瞞。那日我們在郊外遇襲,她為救我身受重傷,兒臣為她療傷時,便......便有了肌膚之親。”
他說得有板有眼,連細節都編得像模像樣。
我氣得渾身發抖。
郊外遇襲是真的,我受傷也是真的。
但當時我中了一箭,高燒昏迷,是他找來軍醫為我處理的傷口。
所謂的“肌膚之親”,根本是子虛烏有!
“你胡說!”
我忍不住低吼。
“我沒有胡說!”
李承稷一臉受傷地看著我,
“清兒,你忘了麼?你當時燒得迷迷糊糊,還抓著我的手,說心悅我。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隻覺眼前一黑,好像......好像確實有這麼個片段。
當時我燒得快死了,好像是抓著什麼東西不放,嘴裏也確實在胡言亂語。
難道我真的......
皇帝看著我們倆“深情”對望,臉色變幻莫測。
他沉默了許久,才疲憊地擺了擺手:
“林氏父女,汙蔑朝廷一品將軍,禁足府中,閉門思過三月,罰俸一年。至於你們倆......”
他的目光落在我跟李承稷身上。
“此事有辱皇家顏麵,在查清之前,顧清,你暫時搬入宮中長樂殿居住,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太子,你給朕滾回東宮好好反省!”
這算是......被軟禁了?
我腦子亂成一鍋粥,被太監領著往長樂殿走去。
今晚發生的一切,比我在戰場上遇到過的任何一次偷襲,都更讓我措手不及。
長樂殿是宮中最偏僻的宮殿之一,平日裏無人問津,倒是清淨。
我被安置在這裏,名為居住,實為軟禁。
皇帝大概是想把這件醜聞冷處理,等風頭過去再說。
我爹被勒令回家聽旨,臨走前憂心忡忡地看了我好幾眼,
我隻能回他一個放心的眼神,盡管我自己一點也不放心。
我坐在空蕩蕩的宮殿裏,越想越氣。
李承稷這個混蛋!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在軍營裏摸爬滾打,說是好兄弟,其實比親兄弟還親。
我一直以為,他是我最能信任的人。
可他今天在金殿之上,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這盆汙水潑到我頭上。
什麼私定終身,什麼肌膚之親?
他到底想幹什麼?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裏捧著一個托盤。
“顧將軍,這是太子殿下讓奴才送來的。”
我瞥了一眼,托盤上放著一瓶金瘡藥和一個......蘋果?
我皺眉:
“什麼意思?”
小太監低著頭:
“殿下說,您今天受了驚,怕是會牽動舊傷,讓您按時上藥。至於這個蘋果......殿下說,您看了就明白了。”
我拿起那瓶金瘡藥,是我在軍中常用的那種。
可我的舊傷早就好了,哪還需要這個?
我又拿起那個紅彤彤的蘋果,翻來覆去地看,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就在我準備把它丟到一邊時,
我指尖一頓,摸到了蘋果底部一個極其細微的刻痕。
我湊近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小小的“稷”字。
瞬間,一段被我刻意遺忘的記憶湧上心頭。
那是三年前,我剛入軍營,一次被罰,餓著肚子在後山練槍。
李承稷偷偷來看我,給我帶了兩個蘋果。
當時我餓極了,接過來就啃。
他卻笑著拿過我手裏的另一個,用隨身的小刀,在蘋果底部,一筆一劃地刻下了他的名字。
“蓋個章,”
他當時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許再被別人欺負。”
我隻當他是開玩笑,笑罵他幼稚。
可現在想來,他當時認真的眼神,似乎別有深意。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我是女兒身,卻一直不動聲色地陪在我身邊,
以“兄弟”之名,行“保護”之實?
今天在殿前,他那番話,不是為了害我,而是為了......保我?
用一個更荒唐的“事實”,去覆蓋林家父女的汙蔑.
將我牢牢地與他這個太子綁在一起。
這樣一來,無論誰想動我,都得掂量掂量東宮的分量。
這個認知,讓我心頭一震,手裏的蘋果差點沒拿穩。
李承稷......他到底,藏了多少事?
我在長樂殿待了三天。
三天裏,風平浪靜。
皇帝沒有再傳召我,李承稷也沒有再出現。
除了每日三餐和那個送東西來的小太監,我幾乎見不到任何人。
我的心情也從最初的憤怒、震驚,慢慢平複下來,開始冷靜地思考整件事。
如果李承稷的目的真是為了保護我,那林家父女的動機又是什麼?
林大小姐總不會無緣無故,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毀掉自己的清白來汙蔑我。
這背後,一定有更大的圖謀。
隻是,他們的目標究竟是我,還是我爹手裏的兵權?
亦或是,想借此攪亂朝堂,另有所圖?
我越想頭緒越亂。
這宮裏,比戰場上最複雜的局勢還要難測。
第四天傍晚,我正對著窗外的落日發呆,
一個負責灑掃的宮女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顧將軍,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心裏一沉:
“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那宮女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
“丞相府......丞相府的林大小姐,在自己閨房裏......上吊了!”
什麼?!
我猛地站起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死了?
怎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死了?
宮女驚魂未定地繼續說:
“聽......聽說,林小姐留下了一封血書遺書,說是在殿前受你羞辱,致使名節盡喪,不堪苟活於世......”
“她血書上寫明,做鬼也不會放過逼死她的人!”
我再也無法冷靜。
林大小姐死了。
好一招以死為證。
人死了,就再也無法對質。
她血書上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千斤重的石頭,
將我死死壓在“逼死人命”的罪名之下。
無論我如何辯解,在一個用性命哭訴的“弱者”麵前,都隻會顯得冷酷無情。
這不再是一樁可以查清的案子,而是一場誅心的審判。
宮女看著我慘白的臉色,顫抖著補充了最後一句話:
“將軍......大理寺的人,已經往宮裏來了。為首的......是向來與丞相交好的張寺卿,他點名......要立刻提審您!”
宮女連滾滾爬地退了出去,殿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我站在原地,那股從腳底升起的寒意已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戰場的冰冷。
不能坐以待斃。
我迅速掃視這間軟禁我的宮殿。
桌上的銅製燭台底座厚重,緊急時可以當做武器。
我發髻上那根最粗的銀簪,也足夠鋒利。
我將銀簪取下,緊緊攥在手心,藏入袖中。
我顧清在屍山血海裏爬出來,不是為了窩囊地死在這種地方。
就在我腦中飛速規劃著最壞的打算時,
殿外傳來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
他們來了。
長樂殿的大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踹開。
大理寺卿張德光帶著一隊官兵,麵色不善地闖了進來。
“顧將軍,林小姐香消玉殞,遺書字字泣血,皆因你而起。本官奉旨前來,請你跟我們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他一揮手:
“來人,帶走!”
兩個官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來抓我的胳膊。
我手腕一沉,袖中的銀簪已經滑到了指尖。
正待出手,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從門口傳來。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