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小時過去,車廂溫度降到極點,呼氣成霜。
“服務區”不過是廢棄加油站旁的彩鋼房,便利店掛著生鏽大鎖。
手機信號時有時無,隻有微弱的一格。
撥打110,永遠是忙音。
“吸溜——”死寂的車廂裏,吸麵條的聲音十分刺耳。
老黑和黃毛翻出兩盒自熱火鍋,開了一瓶二鍋頭。
熱氣伴隨酒味飄蕩。
他們吃得滿嘴流油,吧唧嘴聲巨大。
“真香!大雪天吃火鍋,神仙不換!”
黃毛夾起肥牛晃了晃,眼神掃過眾人慘白的臉。
車廂裏全是吞咽口水的聲音。
十個小時,滴水未進。
幹糧已涼透,硬得咬不動。
實習生小張捂著胃蜷縮成團,臉色煞白,冷汗直冒。
“林......林姐,我胃好疼......能不能......給我口熱水......”
他聲音虛弱,聽得我心裏發酸。
我解開安全帶,跌撞走到駕駛位。腳邊保溫壺冒著熱氣。
“師傅,這孩子胃病犯了,給倒杯熱水?算我買的行不行?”
黃毛剔著牙,斜眼看縮在座位上的小張,嗤笑一聲。
他端起滿熱水的保溫杯蓋,手裏晃了晃。
“想喝水啊?行啊。”
小張眼中一亮,掙紮著想去接。
“啪!”
黃毛手一歪,滾燙熱水潑地成冰。
他抬腳踢飛小張的水杯,滾落過道。
“熱水?一百塊一杯!概不賒賬!”
黃毛獰笑,嘴臉猙獰。
我腦子“嗡”的一聲,被怒火衝昏了頭。
我抓過包,掏出五千塊年終紅包現金。
“錢!你們不就是要錢嗎!”
我把五千塊狠狠拍在中控台,“都給你們!開暖氣!給熱水!”
老黑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滿是貪婪。
他大手抓過鈔票,蘸唾沫當麵數錢。
“一張、兩張......嘖嘖,這大老板出手就是闊綽啊。”
數完錢,他心安理得揣進皮夾克內兜,拍了拍。
他彎腰從座椅底拖出一箱礦泉水。
水早就凍硬,瓶身鼓起。
“哐當!”
他把那箱凍成冰的水扔在過道裏。
“那是買路錢,這是買水錢,這箱水賞你們了,高級貨。”
老黑重點一根煙,翹起二郎腿。
“這......這就是你說的熱水?”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箱冰塊。
“怎麼?嫌涼自己捂熱啊!”
老黑吐個煙圈,“別他媽給臉不要臉,這荒山野嶺,有口水喝就不錯了。”
“你把錢還我!”
我衝上去搶他的衣兜。
老黑臉色一沉,抬手猛推。
我向後倒去,腰眼狠撞在扶手上。劇痛讓我眼前一黑。
老黑站起身,居高臨下指著我,噴我一臉唾沫。
“臭娘們,別給臉不要臉!穿得人模狗樣的大老板,連這點小錢都算計!”
“要是沒錢發福利,就別裝這個逼!帶著這幫窮鬼出來現眼!”
我捂著腰冷汗直流,咬牙想要站起。
公司微信大群裏,不知誰發了一條消息。
有人手機響了一聲,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主管在群裏發消息:“平時說福利多好,關鍵時刻連熱水都要不到,老板太窩囊。”
下麵緊跟著幾個附和的文字。
我心裏某個地方塌了。
手臂傷疼,胃抽搐,都不及屏幕那一行字刺痛。
我為了他們像狗一樣被羞辱。
換來的卻是“窩囊”?
我苦笑,逼回眼淚。
真好,這才是人性,比零下二十度的暴雪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