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以為,我真的三天後就能出獄。
我沒有戳破她的幻想,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忙碌。
“咦,這是什麼?”張大娘從包袱的夾層裏,摸出一樣硬物。
那是一支玉管狼毫筆。
筆身溫潤,一看就價值不菲,與這牢裏的一切格格不入。
筆上刻著一行秀麗小字,“贈愛女拂雪”。
落款是,“嚴父柳寒”。
張大娘看到“柳寒”二字,手一抖,筆差點掉在地上。
“柳寒?柳禦史?”
她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我的手。
“那個彈劾過三位宰相,扳倒過兩位親王的左都禦史柳清霜?他是,他是你爹?”
我從她手裏拿過那支筆。
這曾是我最珍視的禮物,是我及笄那年,他親手所贈。
如今再看,隻覺得無比諷刺。
我手一揚,那支筆劃過一道弧線。
精準地落入了角落的汙水桶裏,發出一聲悶響。
張大娘呆住了。
她看著我,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你......你這是何苦?既然有這樣的家世,怎麼會......”
我轉過頭,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她答案。
“因為,我是他的女兒。”
張大娘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扶著牆,緩緩坐下,把那段我以為自己早已遺忘的過往,重新撕開。
“我娘是個戲院的妓子,在我五歲那年,跟著一個富商跑了。”
“我爹抱著我,被富商趕出家門,那個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我們在城外的破廟裏,三天沒吃東西,我爹抱著我,身子都涼透了。爹說,拂雪,我們一起去了,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我不肯,我從他懷裏掙脫,跑了出去。我在雪地裏跪了很久,從一戶富人家門口的狗嘴裏,搶回了半個還帶著熱氣的饅頭。”
我說得很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張大娘的眼眶卻紅了,她默默地坐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背。
“那個饅頭,救了我爹的命,也點燃了他心裏的火。”
“從那天起,他像變了一個人。他拚了命地讀書,一心考取功名。”
“後來,我爹狀元及第,受聖山青睞,進了都察院。”
“他太狠了,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他從一個小小的監察禦史做起,十年時間,扳倒的官員不計其數。三十五歲,他扳倒當朝宰相,官拜禦史中丞。四十歲,他手握都察院,成了權傾朝野的左都禦史。”
“所有人都怕他,敬他,稱他為鐵包公。”
“功成名就後,我娘回來找他,他卻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讓娘跪在府門口,學了三聲狗叫。”
“爹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他說,拂雪,你是爹的命,是爹在這世上唯一的軟肋。”
我笑了笑,笑聲裏滿是苦澀。
“他對我太好了,好到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他會推掉所有的宴請,隻為陪我畫一幅畫。他會動用所有的人脈,隻為給我求一個‘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
“可是,漸漸地,一切都變了。”
“他的地位越來越高,彈劾貪官已經滿足不了他。他開始追求一種極致的,不近人情的‘公義’。他常說,法度之下,親疏平等。他甚至在朝堂上公開宣稱,就算是親生骨肉犯了法,他也絕不姑息。”
“所有人都為此稱頌爹爹,說他是大公無私的典範。我也曾為此,深深地敬佩他。”
“直到,陳景明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