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獄的第五年,我第一次見到了母親沈華蘭。
她是站在醫學界頂峰的心外權威,也是那個親手將我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
她依舊習慣性地安排,習慣性地高高在上:
“蘇葉,還有三天你就出獄了。”
“媽媽在瑞典給你聯係了最好的療養院,還幫你申請了那邊的醫學旁聽資格。”
她以為我還是那個渴望她一點點關注、為了她一句誇獎拚命練縫合線的小女孩。
可我隻是不耐地打斷她的喋喋不休:
“沈教授,不用麻煩了。”
她不知道。
半年前,同監舍的一個重刑犯阿婆癌症晚期,疼得受不了。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後給過我溫暖的人。
所以,我選擇幫她解脫。
我利用監管漏洞,幫她實施安樂死。
作為代價,我被判了死刑。
三天後,確實是我離開這裏的日子。
不過,不是出獄,是赴死。
......
她見我不為所動,聲音裏多了一絲急切與不易察覺的懇求:
“蘇葉,你在聽嗎?媽媽這次是真的......”
我抬眼看她,目光平靜無波,直接截斷了她未盡的承諾與表演:
“我的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探視時間快到了。我將電話放回原位,準備起身。
“蘇葉!”
她猛地站起,雙手按在玻璃上,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絲顫抖:
“你還在恨媽媽,對不對?當年......當年媽媽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我已經無力爭辯,沒有回答,隻是對她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然後,我轉身,徑直走向那扇沉重的鐵門。
身後,是她壓抑的哽咽和玻璃被徒勞拍打的悶響。
我沒有回頭。
走出探視室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回到監舍,冷風灌進領口,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我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傷痕。
那是這五年來,每一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我用指甲、用牙刷柄、用任何尖銳的東西刻下的。
每一道疤,都是對沈華蘭的恨。
現在,這些恨意終於要隨著我的生命一起,煙消雲散了。
下鋪的“刀疤劉”見我回來,遞給我半個蘋果。
“丫頭,那是你媽?看著挺有錢啊,怎麼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我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在口腔蔓延。
“是啊,挺有錢的。”
“那是沈華蘭,國內心外科的第一把刀。”
刀疤劉是個粗人,不懂醫學界的彎彎繞繞,但“沈華蘭”這個名字,在新聞聯播裏出現過太多次,連她都有所耳聞。
“啥?那個被稱為‘在世菩薩’的神醫?”
刀疤劉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那你......你是神醫的女兒,你怎麼會混到這步田地?”
我咽下蘋果,目光落在角落裏那個破舊的箱子上。
那裏有一支摔斷了墨囊的鋼筆,是沈華蘭在我考上醫學院第一名時送的。
上麵刻著:“贈吾愛女蘇葉,願醫者仁心。”
“醫者仁心?”
我輕蔑地笑了笑,將蘋果核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因為我是她的汙點。”
“那個為了成全她的公正無私,被她親手獻祭的親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