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去世的那天下午,我在哥哥的大衣口袋裏,
發現了兩張連號的電影票根。
他看見我手裏的東西,忙一把抽走。
“瞎翻什麼。”
然後他指著窗外,平靜地吩咐:
“走,咱倆去趟百貨公司,給媽買那條她看了好幾回的進口羊毛圍巾。”
“她見了肯定高興,病也好得快些。”
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砸下來。
他愣了一下,用手胡亂揉了揉我的頭發。
“哭什麼?錢的事不用愁。”
“等我攀穩了廠長女兒,就送媽去北京,總有辦法的!”
我看著他臉上的篤定,喉嚨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
他還不知道。
他所有的“辦法”,都晚了。
因為,我剛剛親手,把我們的母親,送進了火化爐。
1
他掐滅了手裏的煙,穿上大衣,走到門口。
見我還站在原地,他折返回來,眉頭微皺:
“走啊,發什麼愣呢。”
“不用買了。”我啞聲道。
他顯然誤解了我的意思,嘴角撇了撇,語氣染上一絲不耐順:
“又是因為我陪周茜沒去看媽是吧?小芸,你能不能懂點事?”
他一副為我、為全家深謀遠慮的姿態:
“我和周茜的事情成了,媽才能轉到大醫院,這才是眼下最實在的出路!你明不明白?”
我沒接話,隻是看著他。
看著這個比我高出一個頭,一心想著“前程”的哥哥。
我的沉默顯然惹惱了他。
他放下公文包,徑直走到客廳那張老舊的五鬥櫃前,拿起了電話聽筒。
撥號,轉線。
“喂,百貨公司花店嗎?”
他的聲音立刻換了一種腔調,溫和有禮:
“對,是我,林紹華。”
“麻煩訂一束紅玫瑰,送到紅星機械廠廠辦,給周茜同誌。卡片就寫......”
他頓了頓,側頭想了想。
“‘抱歉,臨時有急事,下次親自賠罪。紹華留。’”
掛了電話,他看向我,像是做出了天大的妥協:
“這下總行了吧?周茜那邊我哄好了。走吧。”
“正好今天下午空出來了,我們買完圍巾,一塊去醫院看看媽。”
“我確實好幾天沒去了,怪想她的。”
他拉開門。
初冬的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哥。”我終於開口。
“嗯?”
他回頭看著我。
我看著他那張依舊沉浸在“處理好關係”的滿足感裏的臉,心沉進冰窟,凍得生疼。
你還想看媽?
你哪裏還有機會。
永遠,沒有了。
2
到了百貨大樓,店員說那款進口羊毛圍巾暫時沒貨,得等調貨。
林紹華留了地址。
去看母親的事,也就擱下了。
貨到的那天,我特意給他單位打了電話。
接線員說:“林科長陪周廠長女兒去友誼商店了,剛走。”
我捧著那條圍巾,隻覺得格外燙手。
當天下午,我又接到西山殯儀館的通知。
讓三日內去把最終手續和費用辦理完成。
而林紹華越來越“忙”了。
他不再提買圍巾,也不再提去醫院。
偶爾回家,也是匆匆換身衣服,就出門了,我找不到跟他說話的機會。
等到最後一天,我一大早獨自出了門。
先去醫院辦完最後的手續,然後跟著殯儀館的車,去了西山。
回來時,天陰得厲害。
這條路,我們一家四口曾走過無數遍。
父親騎著二八大杠,母親坐在後座摟著父親的腰,
我和哥哥踩著腳蹬子比賽誰更快。
路過母親工作了一輩子的區圖書館,紅磚小樓靜悄悄的。
路過那家她總嫌貴、隻會在我們考了好成績時才買一點的老式糕點鋪,玻璃櫃台後空空蕩蕩。
路過街心小公園,她曾在那裏跳過半年老年秧歌,後來因為總惦記家裏和我們的學費,不再去了。
家裏,鐵門緊鎖。
我沒有立刻進屋。
抱著那個暗紅色木盒,我蹲在樓下的馬路牙子上。
我把臉埋進臂彎,哭得渾身發抖。
一位拎著菜籃子的鄰居阿姨經過,停下腳步。
她看了我一會兒,目光落在我懷裏的木盒上,眼圈驀地紅了。
她什麼也沒問,隻是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小芸啊......好孩子......想開點,日子總得朝前過......”
就在這時,旁邊報刊亭的公用電話響了。
守亭的大爺接起來,“喂”了兩聲,探出頭來,朝我喊了一聲:
“那位......那位女同誌!是不是找你的?電話!姓林!”
我踉蹌著過去,接過聽筒。
“小芸?”
是林紹華的聲音,背景音是商場輕柔的音樂。
“我呼了你幾遍,怎麼不回?你回家了嗎?”
“媽今天怎麼樣?醫生有沒有說什麼?”
我抹了把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回了。”
“媽呢?睡了吧?你幫我跟她說一聲,我過兩天就去看她。”
“嗯......”我實沒忍住 ,哽咽了一下。
他沉默了兩秒:“......怎麼了?是不是媽的情況又不好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說不出話。
聽筒裏傳來他有些焦急的呼吸聲,以及身邊一個女孩模糊的催促聲:
“紹華哥,快點嘛,這件到底好不好看呀?”
“......我這邊周茜等著試衣服呢。”
他的聲音壓低了,“你先照顧好媽,有什麼情況立刻呼我。”
幾分鐘後,我腰間的BP機響了響。
綠色屏幕上,文字緩慢滾過:
“告訴媽,我回去給她上海點心。讓她安心治病。”
3
我沒回家,抱著骨灰盒,直接去了城東的老教師宿舍。
舅舅住在那裏。
母親的事,我一直瞞著他。
他年紀大了,心臟也不好,我怕他急出個好歹。
這些天,他每天往我們家打電話,說想聽我媽的聲音。
我總是推拖,說母親在治療,不方便。
推開門,舅舅坐在窗前的小凳上,就著昏黃的燈光修一隻舊懷表。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目光落在我懷裏緊緊摟著的木盒上。
他手裏的鑷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屋子裏靜得可怕。
舅舅的嘴唇動了動,拿著煙鬥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小芸......你媽......她......”
他終於發出聲音,又啞又澀。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隻能對著舅舅,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眼淚早就流幹了,隻剩下眼眶一陣陣酸脹。
舅舅整個人猛地一晃,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桌子邊緣,喉嚨裏發出沉悶的抽氣聲。
再抬起頭時。
他那雙總是透著溫和的眼睛,通紅一片。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接過了我懷裏的木盒。
“......先進屋。”
他啞著嗓子,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
一進屋,他把木盒輕輕放在寫字台上。
“舅,對不起......”我看著桌上那個小小的盒子,聲音顫抖。
“沒讓您見上最後一麵......”
舅舅在我對麵的藤椅上坐下,低著頭,過了半晌,才抬眼看向我。
“紹華呢?他怎麼沒跟你一起?”
“我哥......他還不知道媽沒了。”
我強忍著哽咽,終於說出了那個在心頭盤桓已久的決定。
“舅,我要跟他斷親。”
舅舅盯著我,看了很久。
“既然想好了,就甭回頭。”他的聲音帶著沙啞,卻令人安心。
“你哥這些年......不是沒瞧出苗頭。隻是他心氣太高,眼裏隻剩前程和攀附的關係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爸走得早,你媽一個人拉扯你們倆不容易。”
“我看紹華聰明,上進,是塊料,才拚了老臉去求人,把他送進廠裏......”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裏是深深的自責和痛惜:
“是舅瞎了眼,......苦了你媽,更害了她......”
“舅,不怪你。”我打斷他,握住他緊攥的拳頭。
“路是他自己選的。”
舅舅反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你媽的事......”他聲音哽了一下。
“按她的心意,悄悄的。明天,舅陪你去。”
第二天,舅舅請了假。
我們一起給母親辦了葬禮,墓的位置,剛好能看見她以前執教的小學。
晚上,我留在了舅舅這裏。
我躺在窄小的行軍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客廳另一頭,舅舅也同時輾轉反側,久久未能入睡。
夜深時,我的BP機響了。
是林紹華發來的訊息:
“小芸,我到家了。媽怎麼樣?我給她帶了好東西,過幾天她生日,我們去國營飯店熱鬧熱鬧......”
我看向窗外沉甸甸的夜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窗外的風很大,呼嘯著掠過宿舍樓頂的煙囪,發出悠長的哨音。
像極了母親的歎息。
4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回了家。
樓道裏很安靜。
鑰匙轉動,門開了。
身後傳來鄰居張姨的聲音。
“小芸回來了?你哥天沒亮就走了,說陪周廠長女兒去選婚紗料子。”
“恭喜啊,好事將近了。”
我嗯了一聲,徑直走向母親的房間。
經過書房時,我停下了腳步。
門虛掩著,飄出淡淡的煙味。
我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桌上攤著一個記事本。
最新一頁,上麵寫著:
“11月3日,下午3點,華僑商店,陪周茜選購訂婚戒指。”
那個時間,正是他原本答應要去看母親的。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原定探望取消。”
我盯著“取消”兩個字,隻覺得諷刺。
繼續往前翻,就看到一頁夾著對折的首飾發票。
品名:足金項鏈。備注:贈周茜。
旁邊空白處,有林紹華寫的一行小字:“她喜歡,值得。”
再往前翻:
“9月20日,周茜提及同事訂婚排場。當日預支三個月工資,購置進口手表作為安慰禮。”
我猛地合上筆記本。
原來,在我為母親一次次奔走於醫院和人情之間,為昂貴的進口藥一天打四份工的時候;
在我徹夜守在她病床前,聽著她因疼得叫出聲的時候;
他卻在用母親救命的錢,甚至預支他自己的工資,去討好另一個女人。
5
午後,門鈴響了。
緊接著,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紹華哥讓我來取份文件。”
我給她開了門。
周茜看著我,嘴角彎了彎:“小芸妹妹。”
她進來就自顧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量著屋子裏的陳設。
她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頭發燙成時髦的波浪,手腕上是一隻嶄新的進口手表。
“紹華哥讓我順路過來跟你說一聲,他晚上得陪我去試婚紗,可能晚點回來。”
她頓了頓,觀察我的表情。
“他說這是第一次正式試穿,想讓我爸也看看合不合適。”
我沒接話。
她繼續道:“還有啊,紹華哥說,得提前把家裏布置布置了。”
“我看左邊那間屋子就挺合適,朝向也好,可以改成衣帽間。”
我的手指驟然收緊。
那間屋子,是母親的。
書架上還擺著她教書時的教案和泛黃的照片,窗台上養著她最愛的幾盆茉莉。
“那是我媽的房間。”我的聲音很冷。
周茜輕笑一聲:
“小芸妹妹,阿姨不是一直在住院麼?那房間空著也是浪費。再說了......”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紹華哥跟我提過,阿姨那病,是積勞成疾,拖得太久了。”
“就算去北京,花費不小不說,也就是拖時間。”
“更何況......我和紹華哥馬上就要結婚了,阿姨人不能到場也不表示一下心意嗎?”
我覺得她很荒謬:“周小姐,你還沒嫁進來呢?”
“我說的是實情。”周茜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小芸妹妹,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有些事,就得認。”
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你憑什麼覺得,你比我媽金貴?”
周茜挺直腰背,語氣裏帶著理所當然:
“就憑我是廠長的女兒,就憑紹華哥愛我。等我們結婚,我爸會全力支持他,前途無量。”
她說完,轉身走向門口,又回頭補充道:
“對了,紹華哥還讓我告訴你,這周末他要帶我去上海玩,沒空去醫院。”
“阿姨那邊,你就多費心吧。”
門開了,又關上。
客廳裏死寂一片。
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母親常坐的那把藤椅上。
我卻感到寒意從腳底升起,冷得渾身顫抖。
五鬥櫃上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我走過去,接過聽筒。
“小芸,我晚上得陪周廠長見個重要客人,回不去了。”
“明天,明天我一定抽空去醫院看媽,給她帶新到的茯苓膏。”
林紹華的聲音傳來,帶著慣有的敷衍。
我忽然覺得可笑至極。
隨即也真得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大,笑得我眼淚直流。
“小芸?小芸你怎麼了?你笑什麼?”
電話那頭,林紹華的聲音難得地染上急躁。
我抬手抹去眼淚,止住笑聲。
對著話筒,一字一頓的說。:
“林紹華,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