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營地並不像劫後餘生,反倒靜得有些詭異。
空氣裏沒有焦糊味,隻有深秋露水打濕泥土的土腥氣。
醫療帳篷那邊時不時傳來兩聲壓抑的驚呼,那是負責換藥的醫生看見了不可思議的畫麵——昨晚還壞死發黑的神經組織,此刻正以此前從未見過的速度長出粉嫩的新肉。
張教官坐在一輛報廢吉普車的引擎蓋上,手裏捏著一張內存卡,那是他剛剛從幸存的監控探頭裏扣下來的。
屏幕上的畫麵全是雪花噪點,像被強磁場幹擾過。
唯獨在第34分12秒,畫麵定格了一瞬。
模糊的灰白像素裏,他看見自己單膝跪地,而投射在身後牆壁上的影子,並沒有呈現出人形,而是扭曲、拉長,最後分裂成了九條張牙舞爪的狐尾狀弧線。
“呼......”
張教官吐出一口濁氣,手指用力捏碎了那張內存卡,隨手扔進了旁邊的下水道。
“這不是幻覺,是某種‘現實修正’。”他低聲自語,隨後猛地站起身,衝著正在清點物資的副官吼了一嗓子,“傳令下去,所有撤離物資優先保障蘇晚那個小組!誰敢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蘇晚沒聽見這邊的動靜。
她正靠坐在操場邊的旗杆下曬太陽,臉色依舊蒼白,像張一戳就破的白紙。
背部大麵積的燒傷雖然結了痂,但那股鑽心的癢意比疼痛更折磨人,那是血肉重組的代價。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像是夢裏那隻手並未真的鬆開。
視網膜角落,一行淡金色的小字悄然浮現。
【神話共鳴·初級權限提升】
【新增特性:可接收締約者殘留情緒波動】
蘇晚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細看,一股莫名的心悸突然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她下意識閉上眼,將那剛獲得的10米感知力像觸角一樣探了出去。
風聲、心跳聲、遠處野狗的咀嚼聲......雜亂的信息流中,忽然鑽進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呢喃。
“......紅裙子姐姐說,快跑......山要塌了。”
聲音來自十幾米外的帳篷,是林小雨。
蘇晚猛地睜開眼,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前世的記憶裏,新手村階段並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地質災害。
但這句夢話如果是受到了妲己殘留意誌的影響......
她迅速在腦海裏鋪開城區的地下管網圖。
這座廢棄學校位於城西,往北三公裏是一座早已停工的采石場,而整個城區的地下排水主幹道,恰好在采石場下方交彙。
如果那裏塌了,唯一的逃生通道會被徹底截斷,整個營地將變成一座孤島。
“扶我起來。”
蘇晚咬著牙撐起身子,剛愈合的傷口崩裂,滲出幾絲血跡。
她沒管,隨手抓過路過的一名後勤隊員,“叫張教官和技術組的人過來,立刻!去校史館!”
五分鐘後,校史館頂樓。
充滿黴味的閣樓裏,一台老掉牙的黃銅機械氣象儀正靜靜立在角落。
“蘇小姐,這玩意兒早就壞了,而且根本沒聯網。”被拽來的技術員一臉不耐煩,手裏的檢測儀還在滴滴亂響,“你要查地震波,我手裏的設備顯示一切正常,地殼穩定得像塊鐵板。”
“閉嘴,看擺錘。”
蘇晚指著氣象儀下方那個還在微微晃動的機械擺錘。
這是一台純機械結構的舊時代產物,不依賴電力,隻靠最原始的物理震動記錄數據。
在那卷早已泛黃的記錄紙上,一道道墨水線條觸目驚心。
技術員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正常的地震波是雜亂無章的鋸齒狀,而紙上的線條,卻是規律的起伏。
波峰極高,間隔極長。
咚......咚......咚......
這根本不是地殼運動,這是某種龐然大物在地下行走時引發的共振!
而且那震源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地表逼近。
“昨晚子時開始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快。”蘇晚的手指在那張記錄紙上劃過,指尖冰涼,“它在下麵挖洞,目標是采石場的地下空腔。”
妲己臨走前那句“下次別這麼傻”,根本不是憐惜,那是警告。
她既然能把整個營地的傷員治好,自然也能感知到地下那些凡人無法察覺的威脅。
“通知所有人,提前六小時啟動撤離程序!”蘇晚猛地轉身,眼神利得像刀子,“別管那些鍋碗瓢盆了,隻帶水和武器,十分鐘內必須離開這片區域!”
張教官盯著那張記錄紙看了兩秒,沒問為什麼,直接按下了對講機:“全員注意,一級戰備撤離!重複,這不是演習,這是逃命!”
混亂在三分鐘內爆發,又在七分鐘內被強製鎮壓成一條蜿蜒的撤離長龍。
當最後一輛卡車轟鳴著衝出校門時,早已過了十分鐘的時限。
車隊剛剛駛出兩公裏,腳下的大地突然劇烈搏動了一下,像是一麵被重錘敲擊的牛皮鼓。
“轟——!!!”
沉悶的轟鳴聲從身後傳來,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岩層斷裂聲。
蘇晚扒著車廂邊緣回頭。
隻見那座廢棄采石場的方向,整片山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下麵拽住,毫無征兆地向下塌陷。
數不清的煙塵衝天而起,遮蔽了正午的陽光。
而在那塌陷的中心,幾條粗壯得如同隧道般的黑色觸手,正從地底深處探出來,盲目地拍打著周圍的廢墟。
如果他們晚走一步,現在已經被埋在了那幾百米深的地底。
車廂裏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在發抖,林小雨更是死死抓著蘇晚的衣角,臉埋在她懷裏不敢看。
蘇晚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個方向。
在所有人視線的死角,也就是最後撤離的那條排水渠入口處。
夜臨淵穿著一件與末日格格不入的整潔黑色風衣,正站在一道巨大的地裂邊緣。
那裂縫本該順著地勢蔓延,吞噬掉半個城區,包括車隊必經的公路。
但他隻是微微抬起手,修長的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既然要玩,就別把棋盤掀了。”
他低語了一句,指尖泛起一圈無色的漣漪。
那道正在瘋狂擴張的裂縫像是撞上了一堵空氣牆,硬生生地停住了,隨後不甘地在地麵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溝壑,便再無寸進。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揚起的塵土,目光似乎穿透了漫長的距離,落在那個正扒著車廂回望的少女身上。
“以凡人之軀承載神意,強行讀取地脈震動......蘇晚,你不是在利用係統。”
夜臨淵轉身,身影逐漸消融在空氣中,隻留下一句被風吹散的評價。
“你是在重塑它。”
車隊繼續在滿是碎石的公路上顛簸前行。
半小時後,領頭的裝甲車突然急刹。
對講機裏傳來前哨偵察兵變了調的聲音:“蘇......蘇組長,張教官,前麵的路斷了。唯一的通道是那座廢棄的鐵路橋......但是,橋上有東西。”
蘇晚探出頭,眯起眼睛。
遠處,一座鏽跡斑斑的鋼鐵大橋橫跨在湍急的江麵上。
而在那濃重的霧氣深處,隱約亮起了兩盞慘綠色的“燈籠”,懸在半空,隨著江風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