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實驗室角落裏積著一層厚厚的灰。
蘇晚蜷縮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隻有她能看見的虛擬界麵。
指腹下的觸感冰冷生硬,就像那句提示語一樣不帶絲毫感情。
“無畏之血”。
這不是去菜市場買菜,這甚至不是簡單的“敢死隊”。
無畏,意味著在理智清晰地預見到死亡結局時,依然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往前衝。
幸存者名單在她腦子裏過了一遍:除了七個躺在擔架上哼哼的重傷員,就是三個隻會哭鼻子的半大孩子。
剩下那幾個拿著鋼管手都在抖的男人?
別逗了。
要是真有這覺悟,昨天雷霆鷹來的時候,他們就不會差點把林小雨踩死在帳篷裏。
沒人能做到。
蘇晚垂下眼簾,視線落在自己滿是擦傷的手背上。
除非,那個要把命豁出去的人,是她自己。
下午三點,刺耳的哨聲撕碎了營地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寧靜。
“北側圍牆!全體戒備!”
瞭望塔上的哨兵嗓子都喊劈了。
蘇晚拎著那把磨得有些卷刃的匕首衝上土坡時,張教官正趴在沙袋後頭,拿著望遠鏡的手指節發白,腦門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幾十隻青銅級的腐屍犬正流著哈喇子逼近。
這倒不算什麼,真正要命的是混在狗群中間那坨肉山——一隻足有卡車頭大小的癩蛤蟆。
那東西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膿包,隨著呼吸一張一縮,噴出一股股慘綠色的煙霧。
所過之處,雜草瞬間枯黃,連石頭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毒霧蟾蜍】,白銀III階。
這玩意兒最惡心的地方不在於它皮糙肉厚,而在於那身毒氣。
“風向對我們不利。”張教官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地上,“要是放它們靠近五十米,都不用打,光那毒氣飄過來,咱們這幫人就得全癱在地上等死。要是衝出去打......離開掩體就是送人頭。”
進退兩難。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那是死神的口臭。
“我去。”
蘇晚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風聲裏顯得格外突兀。
張教官猛地回頭,像看瘋子一樣瞪著她:“你胡扯什麼?那是一隻白銀級的領主怪!你一個連職業都沒轉的學生,拿頭去撞?”
“正因為我沒有職業。”蘇晚語氣平淡,仿佛在討論晚飯吃什麼,“係統的仇恨機製判定優先攻擊高威脅目標。在你那幫轉職了‘戰士’、‘射手’的手下裏,我是個‘白板’。在那蛤蟆眼裏,我就跟一塊石頭沒區別,是視覺盲區。”
張教官愣住了。
這說法聽著有點邪門,但仔細一琢磨,好像......確實有點道理?
其實有個屁道理。
魔物殺人從來不看簡曆。蘇晚撒謊了,臉不紅心不跳。
她隻是需要一個去送死的理由,一個能讓張教官放行的借口。
“給我兩個跑得快的,帶上剩下的那幾罐磷粉。”蘇晚沒給他思考的時間,目光銳利如刀,“我不跟它打,我繞後,炸它的毒腺。腺體一廢,它就是一坨死肉。”
張教官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三秒,最後咬著牙,從後腰摸出一顆自製土雷塞進她手裏:“活著回來。”
蘇晚接過土雷,轉身走向醫療帳篷。
林小雨縮在角落裏,手裏緊緊攥著那塊蘇晚之前給她的壓縮餅幹,還沒舍得吃。
“拿著。”蘇晚從袖口撕下一條布條,迅速在臉上抹了一把,沾著汗水和之前傷口滲出的血跡,強行塞進林小雨手裏。
“要是......我不回來了。”蘇晚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把這個燒了。對著火說話,哪怕隻有一句也好。”
這就是祭品。帶著“無畏者”體溫和氣息的信物。
林小雨雖然腦子有時候不太清醒,但這一刻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死死拽著蘇晚的衣角:“你會回來的!你說過的,要帶我們走!你不能騙人!”
蘇晚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衣角的小手,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說話,隻是那雙慣常冷漠的眸子裏,極其罕見地閃過一絲柔軟。
隨後,她一點點掰開林小雨的手指,轉身沒入漸漸降臨的夜色中。
動作決絕,沒回頭。
夜色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將荒野籠罩得嚴嚴實實。
蘇晚帶著兩個自告奮勇的年輕誌願者,像三隻幽靈一樣貼著枯草叢匍匐前進。
風裏的腥臭味越來越濃,甚至能聽到那隻蟾蜍喉嚨裏發出的那種黏膩的“咕嘟”聲。
距離目標還有三十米。
蘇晚打了個手勢,示意停止。
她從背包裏掏出磷粉罐,正準備分發——
“哢嚓。”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裏炸開。
左側那個誌願者太緊張,腳下一滑,踩斷了一根埋在枯葉下的枯骨。
這聲音在平時聽來微不足道,但在這種時刻,無異於驚雷。
那隻原本還在打盹的毒霧蟾蜍猛地轉過身,兩隻燈泡大小的死魚眼瞬間鎖定了草叢。
“呱——!”
一聲怪叫,巨大的嘴巴張開,一條猩紅的長舌像鞭子一樣甩了過來。
“跑!”蘇晚厲喝一聲,一把推開身邊的同伴。
遲了。
被推開的同伴躲過一劫,但踩斷骨頭的那個倒黴蛋直接被長舌卷住腳踝。
他甚至來不及慘叫,整個人就被拖拽著飛向那張惡臭的大嘴。
緊接著,蟾蜍背上的膿包開始劇烈蠕動,那慘綠色的毒霧像是高壓水槍一樣噴湧而出。
另一名同伴吸入了一口邊緣毒氣,兩眼一翻,當場癱軟在地,口吐白沫。
完了。
潛行失敗,正麵硬剛就是找死。
蘇晚趴在地上,肺部因為緊張而火辣辣地疼。
那團毒霧正以此為中心迅速擴散,如果不阻止,身後營地裏的所有人,包括林小雨,都得死。
這就是絕境。
這就是......“必死”的局。
蘇晚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
她沒有後退,反而雙腿猛地蹬地,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迎著那團足以腐蝕鋼鐵的毒霧衝了上去!
那隻蟾蜍似乎也沒見過這種主動往嘴裏送的“食物”,動作明顯滯了一下。
就是這一秒!
蘇晚整個人撲到了蟾蜍醜陋的腦袋上,身體死死堵住了那個正在噴射毒霧的主腺體噴口。
劇毒瞬間腐蝕了她的作戰服,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噬骨髓。
蘇晚死死咬著牙,連牙齦都咬出了血。
她騰出一隻手,拉開了那罐磷粉的引信,另一隻手狠狠將那個土雷砸進了磷粉罐裏。
“吃個夠吧!畜生!”
轟——!
火焰混合著爆炸的氣浪,在荒野上綻放出一朵絢爛而殘酷的紅蓮。
劇烈的衝擊波將蘇晚掀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十幾米外的焦土上。
背上已經沒有知覺了,大概是熟了。
耳朵裏全是尖銳的耳鳴聲,世界天旋地轉。
但在意識即將墜入黑暗的前一秒,蘇晚聽到了。
不是爆炸聲,不是怪物的慘叫。
而是一聲帶著幾分狂傲、幾分讚賞的笑聲,在她那個快要燒糊塗的腦子裏炸響:
“好!這才像話!”
張教官帶人衝上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麵。
那隻不可一世的毒霧蟾蜍已經被炸爛了半個腦袋,癱在地上抽搐。
而蘇晚,半跪在焦黑的泥土裏。
她渾身是血,作戰服破破爛爛,背後的皮膚一片焦黑。
可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手拄著一根斷裂的鐵管支撐身體,另一隻手高高舉著那根還沒燃盡的引信。
就像一麵插在廢墟上的戰旗。
更詭異的是,在她膝蓋下方的地麵上,隱隱浮現出一個極淡的、金色的圓圈。
那些還在飄散的殘餘毒氣,一碰到這個圈,就像是積雪遇到了沸油,瞬間消融。
“蘇晚!”
張教官眼眶通紅,扔下槍衝過去,一把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觸手滾燙,這丫頭正在發高燒。
“誰教你這麼拚命的!啊?!”這個鐵塔般的漢子聲音都在抖。
蘇晚勉強睜開腫脹的眼皮,視線已經模糊了,隻能看到張教官那個模糊的大光頭。
她嘴角溢出一股黑血,卻扯動肌肉,露出一個難看至極的虛弱笑容。
聲音輕得像煙,卻字字清晰:
“不是拚命......”
“是......還債。”
欠那個猴子的債,還清了。
與此同時。
千米高空之上,雲層詭異地靜止了。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淩空而立。
他並沒有借助任何飛行道具,就像是本來就站在平地上一樣自然。
夜臨淵垂下那雙淡漠如冰川的眸子,看著腳下那片還在燃燒的荒野。
他抬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空氣中一道正在微微顫動、仿佛玻璃裂痕般的波紋——那是規則被強行撕裂留下的痕跡。
“以凡人之軀代行祭祀,竟然真的能短暫錨定神話權柄......”
他的指尖在那道裂痕上停留了片刻,原本毫無波瀾的眼中,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蘇晚。”
他在舌尖輕輕滾過這個名字,帶著某種玩味,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你比我想象的,更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