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像一塊浸了濃墨的破布,胡亂地蓋了下來。
操場上燃起的幾堆篝火,成了這片壓抑天地裏唯一跳動的光。
火焰舔舐著斷裂的課桌椅,發出畢剝的輕響,卻驅不散滲入骨髓的寒意。
蘇晚靠坐在旗杆冰冷的底座旁,背脊隔著薄薄的校服,能清晰感覺到金屬的涼意。
她沒有睡,隻是垂著眼簾,借著搖曳的火光,指尖在背包裏無聲地清點著自己的“家當”。
三個空的玻璃瓶,是化學實驗室裏最常見的那種,瓶壁很厚,摔在地上能迸出足夠大的殺傷範圍。
裏麵已經預先裝填了小蘇打粉末,隻等需要時灌入醋酸,就是三枚最簡易的“搖搖樂”炸彈,靠瞬間產生的二氧化碳壓力爆開。
還有五段從廢棄拖把上擰下來的鐵絲,被她細心地纏繞成了適合快速布設的絆線。
以及一小包用紙緊緊包住的黃色粉末——磷粉,見氧即燃,是絕佳的引火物。
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裏是垃圾,在她眼中,卻是能決定生死的武器。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手腕內側。
那裏光潔平滑,但在她的感知中,一枚古樸的玉簡虛影正散發著微不可察的熱度。
【“初生恐懼之淚”收集進度:1/3】
下午林小雨那混著恐懼、感激和依賴的眼淚,居然真的成了祭品。
這個神話契約係統,比她想象中還要詭異。
思緒飄回了前世。
遊戲降臨第七天,也是在這座操場上,幸存者營地不是毀於魔物,而是徹底崩於內鬥。
導火索,正是因為趙烈搶奪食物時失手打死了一名學生。
信任鏈條徹底斷裂,營地分裂成數個小團體,最終在那個夜晚,被循著血腥味而來的“腐化犬”群逐一撕碎。
她不會讓那種事再發生一次。
清理內部的蛆蟲,比防範外部的野獸更重要。
“嘿,哥幾個,巡邏到西邊了。”
一個囂張的聲音打破了營地虛假的寧靜。
趙烈帶著兩個同樣轉職了戰士的體育生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腳上那雙名牌球鞋踩在草地上,像是巡視自己領地的獅子。
他走到最近的一處篝火旁,似乎是嫌火光不夠旺,直接一腳踢在一塊正在燃燒的木板上。
火星四濺,激得旁邊幾個縮在一起睡覺的女生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趙烈卻哈哈大笑,享受著這種掌控他人恐懼的快感。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像兩根毒刺,精準地紮在了蘇晚身上。
“那邊的鍋爐房,黑不溜秋的,看著就滲人。我們兄弟幾個守大門和倉庫,那邊誰敢去守?”他扯著嘴角,露出一口白牙,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不如......讓咱們營地裏最會動腦子的‘聰明人’去試試?”
這聲“聰明人”帶著濃濃的譏諷。
下午蘇晚給張教官遞地圖的事,早就傳開了。
所有醒著的人,目光都聚焦過來。空氣仿佛凝固了。
沒人覺得蘇晚會答應。
一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女生,被發配到校園裏最陰森的角落,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趙烈的跟班也在一旁煽風點火:“就是,腦子好用,膽子也得大才行啊。別是個隻會紙上談兵的書呆子。”
林小雨緊張得渾身發抖,死死抓著蘇晚的衣角,指節都發白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蘇晚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仿佛沒聽出話裏的惡意。
她隻是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沾在褲腿上的灰土,然後緩緩站起身。
“我去。”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趙烈臉上的獰笑僵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
蘇晚迎著他的目光,補充了一句:“正好,去看看有沒有被漏掉的物資。”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趙烈眯了眯眼,心裏那點借刀殺人的盤算被對方輕飄飄地接了過去,還變成了一個正當的理由,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
他想借魔物的手除掉這個讓他看不順眼的“異己”,可對方卻把這當成了一個搜集物資的尋常任務。
“好!有種!”趙烈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那就祝你好運了。”
他心裏冷笑,那鬼地方幾十年沒人去過,能有什麼物資?
別是有命去,沒命回!
蘇晚不再理他,轉身對瑟瑟發抖的林小雨說:“走了,跟我來。”
“啊?我......我也要去?”林小雨快哭了。
“你留在這裏,他半夜找你‘聊天’,你敢拒絕嗎?”蘇晚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冰錐一樣刺進林小雨的耳朵裏。
林小雨猛地一哆嗦,看了一眼趙烈和他那幾個跟班不懷好意的眼神,瞬間明白了什麼。
她咬了咬牙,抓著蘇晚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晚沒再多說,從臨時物資堆裏拿了一支快沒電的手電筒,領著林小雨,一前一後,走向操場西北角的黑暗深處。
鍋爐房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夜色裏。
紅磚牆壁在歲月侵蝕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血色,高處那幾個狹小的窗口黑洞洞的,仿佛怪物的眼睛。
“哢噠。”
蘇晚用白天就找到的鑰匙打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一股混雜著鐵鏽、陳年灰塵和黴菌的氣味撲麵而來,嗆得林小雨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蘇......蘇晚,這裏好嚇人。”林小雨的聲音帶著哭腔,手電筒的光束在她手裏抖得像是在跳迪斯科。
“把光照在地上,跟著我走。”蘇晚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她接過手電,光束穩定地掃過地麵,避開堆積的雜物和坑窪,徑直走向鍋爐房的中心。
巨大的鍋爐早已停止工作,像一座鋼鐵墳墓般矗立在中央。
複雜的管道像是巨獸的血管,盤根錯節,延伸向黑暗的角落。
蘇晚的目標很明確。
她走到一處主通風管道的正下方,這裏的管道在她頭頂三米高的地方有一個維修用的柵格開口。
她從背包裏拿出那三個玻璃瓶,擰開其中一個的瓶蓋,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裝著透明液體的小藥瓶——那是她從醫務室順來的醋酸溶液。
她將醋酸快速倒進玻璃瓶,在瓶口嘶嘶冒出氣泡的瞬間,飛快地用一塊浸了油的棉布塞緊瓶口,然後將瓶子穩穩地放在通風口正下方的地麵上。
“你退後一點。”蘇晚對林小雨說。
她自己則後退幾步,撿起一塊不大不小的磚頭,掂了掂分量。
“這是在做什麼?”林小雨看得滿頭霧水。
“一個簡易的火焰陷阱。”蘇晚言簡意賅地解釋,“瓶子裏的酸和粉末會產生大量氣體,把瓶子變成一個氣壓炸彈。等下隻要有東西經過,我把磚頭扔下去砸中瓶子,它就會炸開。瓶塞上的油布會被點燃,飛濺出去的液體會瞬間製造一片火海。而上麵的通風口,會把熱氣流和火焰抽上去,形成一道向上的火柱。”
聽著蘇晚冷靜的解說,林小-雨張大了嘴巴,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書。
這些知識她好像在化學課上學過,但她從沒想過能這麼用。
她看著蘇晚在黑暗中忙碌的背影,那個在班級裏總是安安靜靜、沒什麼存在感的女孩,此刻卻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冷靜、致命。
布設好燃燒瓶,蘇晚又拿出鐵絲,在鍋爐房唯一的入口處和幾條必經之路上,借著複雜的管道和地麵雜物,拉起了三道幾乎看不見的絆索。
這些絆索的高度都在腳踝位置,奔跑中極易中招。
做完這一切,她才鬆了口氣,找了個相對幹淨的角落靠牆坐下。
她知道趙烈那種人,要麼不出手,一旦出手,就不會隻派一兩個人來。
他很可能會親自帶人過來,想把她“意外”死在這裏。
而她,已經為他準備好了一份大禮。
鍋爐房裏死一般寂靜,隻有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
林小雨緊張地縮在蘇晚身邊,大氣也不敢出。
嘀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從頭頂的鏽鐵管道上凝結,滴落,砸在下方的金屬板上,發出一聲清脆而突兀的聲響。
嘀嗒......嘀嗒......
那聲音像是老舊時鐘的秒針,在空曠死寂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敲打著人的神經。
手電筒的光束在斑駁的牆壁上緩緩移動,投下的影子被管道和雜物拉扯得扭曲、變形,像一個個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