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的泳姿像奧林匹克選手,像魚,像海洋動物,仿佛有生以來一直在遊,從未停止。
我不記得她是怎麼誕生的,我的夢寶寶,隻待在我夢裏的寶寶;一天夜裏她闖進我的腦子,便在裏麵紮下了根。她有時隻出生一天,有時滿一周,有時一歲,有時八歲,有時又回到三周,一天。她有一頭細細的金發,時而又變成密密的黑色鬈發。有一回她梳著一頭壟溝辮,我一不看她,辮子就會變長。
“她頭發長得太快了,我來不及剪。”我對夢中的家人說。
夢中的家人就是現實中的家人,但不怎麼幫忙。在夢裏,他們比較冷漠。他們出出主意,開開玩笑,挑挑毛病,從來不會把我懷裏的寶寶接過去。連我愛人,也就是我夢境版的真實愛人,也隻是在屋子另一頭的沙發上幹坐著,麵帶微笑,偶爾衝我豎豎大拇指。我不缺支持和愛,卻又感到恐慌、氣惱。
這些夢逼真到侵入了現實,我的乳房真的出奶了,脹痛脹痛的。夢裏,沒人教我怎麼哺乳,不過我和寶寶找到了門道。她從來不哭。
白天,我向塔亞解釋。她理解不了。她想不通夢寶寶是怎麼回事,我又怎麼會真的出奶水,還有,為什麼我早晨醒來總是找不著北。
“你說‘她’是真實的,這話是什麼意思?”塔亞問,“跟咱倆斷了懷孕的念頭有關係嗎?”
我們倆努力了五年卻毫無結果。我們年齡太大,手頭拮據,再也承擔不起昂貴的人工生殖費用了。經濟條件又不允許領養。去年,我們幹脆不提這件事了。
“不一樣,”我回答,“那感覺不像是一種願望,而是已經有了一個寶寶。她是真實的。”
我養成了小睡的習慣。從店裏一回家就睡,把鬧鐘響鈴時間設在塔亞從寵物診所下班到家前的幾分鐘。我盡量瞞著她。我沒法兒開口跟她說,這個寶寶是我一個人的,而不是我們倆的。
不管是夜裏大睡還是白天小睡,每次都在做同一個夢,每次又有所不同。我抱著我的寶寶,臂彎裏托著她一頭金發/黑發/細發/茸毛/鬈發2的腦袋。在場的還有我的姐妹、父母、愛人。我發現,如果意識到寶寶快要出現了,我會打掃地板,放洗澡水,做飯。
“上一次我給她洗澡是什麼時候?”我問,盡管寶寶的頭發聞著香噴噴的,一點兒也不臟。沒人答話。
寶寶伸手夠我,我手足無措地搓弄著襯衣。我還沒準備好,一時陷入了窘境。我用目光向姐姐求助,可她搖搖頭,還笑了笑。寶寶吃奶時,我眺望窗外喬治亞·歐姬芙3筆下那一座座20世紀20年代的摩天大廈。高樓在天鵝絨般的夜空中閃著銀光。龐大的發條怪獸在畫作/樓宇間的空當裏昂首闊步。這些怪獸挺友好的,隻是偶爾會噴出火花。它們沒有踩到樓房。
我的夢寶寶越長越大,但有時也會越縮越小。某一日她是個學步幼兒,第二天又不是這個年齡。她離過兩次家,隔夜都變成嬰兒回來了。我鬆了一口氣,歡迎她回家。我看到她總會感到驚奇。每次第一眼見她,我總是詫異她竟然是我的孩子,盡管明知這是事實。我努力回憶分娩時的情形,但這件事/這個夢並不包含那一幕。她一直在。她始終在。她十四歲/十八歲/出生一天了。
我用“夢的象征”和“嬰兒”這兩個關鍵詞上網搜索,翻閱查詢結果,多半提到有關地質大災、聖嬰、責任、純潔的夢境。大部分我都忽略了,隻有一條鏈接吸引了我的注意:某論壇有個帖子尋找長期反複夢見孩子且夢境真切的網友。我點擊翻看回帖,有幾百條。我沒細讀。我不想知道是否有人跟我一樣夢見這個寶寶。我不願分享。
寶寶第三次離家,再也沒回來。一年來,我頭一回睡覺沒做夢。醒過來沒那麼吃力了,但一上床就會難過。我想念她。我又找到了那個討論夢寶寶的網站。那位發起話題的女網友發了新帖子,這次我仔細讀了。她也不再做那個夢了。還有兩百七十二人表示有相同經曆。我本該跟帖響應,然而我不想讓人分擔失去寶寶的痛苦,一如不願與人分享寶寶為我帶來的快樂。
寶寶們回來了,是一起回來的。我在新聞裏認出了自己的孩子。寶寶們從海裏冒了出來,我們的夢寶寶,赤裸而美麗,年齡各異。他們出現在加利福尼亞南岸的近海岩礁上,身邊伴著海獅。不管在哪兒,即使是在電視裏,我也能一眼認出自己的寶寶。她的頭發是栗色的,跟我一樣。她看上去八歲大。夢裏她八歲時的所有場景都曆曆在目。那一年她摔斷了胳膊;那一年我們倆做了巧克力豆曲奇,用發條怪獸噴的火烘烤。她長著雀斑,在加利福尼亞的陽光下,皮膚很快曬成了棕色。
我想訂一張機票,塔亞不同意。“這太怪了。我們也花不起這錢。”
“可別的父母都去了。他們從世界各地飛過去。如果寶寶需要我怎麼辦?”我問,“她需要我,我又不在,那怎麼辦?”
塔亞搖搖頭,刮著綠色防護褲上的一塊汙跡。“我很想理解你,喬。”我知道這是她的心裏話。我看到她眼裏滿是擔憂,但我還是訂了機票。為了買一張當日票,我把信用卡刷爆了。這麼做很不負責。我不該這麼幹。而且我連再見都沒說一聲。
我不是唯一的一個。其他像我一樣的做夢人也趕到了機場。我們很容易被認出來。當安檢人員把我們拉到一邊搜身檢查時,候檢隊伍自動向後退去。我們看上去太茫然,太失魂落魄了。沒有一個帶行李的。我們毫無怨言地接受拍打式搜身。我們呆呆地朝舷窗外望著,手裏沒有書、平板電腦或縱橫字謎。我們的臉龐埋進了雲裏,我們的臉上布滿雲翳。
飛抵洛杉磯機場後,我們二至四人一組乘出租車出發,指示不明就裏的司機停在海邊,停在“niños del mar”4那兒。我們反複強調“niños”“niños”。司機把我們放在海灘上,碼頭上,石崖頂上。衝浪者用純好奇的目光盯著我們。我們隻望著遠處海麵上影影綽綽的人形。
我的老板打來電話問我是不是病了。我本想撒個謊答聲“是的”,可話到嘴邊變成:“我有急事得跑一趟外地。”
她叫我不用操心再回去上班了。我本該緊張,卻沒有。
我們等待著。六月的黃昏涼爽而無冷意。空氣聞起來有一股鹽鹹味。我們翻遍包袋和衣兜,尋找飛機上發的花生米,尋找蘋果、能量棒或途中存下的任何食物。好心的當地人給我們送來比薩和瓶裝水。我們吃的時候眼睛始終盯著海麵,即使暮色漸濃,也不挪開視線。
夕陽西下,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沒見過太平洋,也沒見過這一輪落日。麵對此景,塔亞卻不在身邊,我的內心湧起一股愧疚。岩礁上的孩子們被後方斜射而來的餘暉勾勒出身形,又慢慢沉入陰影之中。我們又失去了寶寶,這一次是被落日奪走的。
我們彼此講述夢寶寶的故事。這些故事大同小異。除了夢寶寶,我們在現實中都沒有孩子。有家庭的人都說家人會出現在夢中。隻有我夢見喬治亞·歐姬芙的天際線,發條怪獸也是我的專利。其他人的夢裏出現過夏加爾5和羅斯科6的畫作,還有那位“繪光者”7的誇張作品;搭配《大金剛》8《太空侵略者》9《樂一通》10裏的角色。
“就像‘瘋狂填字’11,”有人說,“我們各填各的空格。”
我們彼此間可以隨意探聽夢裏的次要內容,但沒有人詢問孩子的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樣在心裏做算術。海灘上的父母人數遠遠多過岩礁上的孩子。這是不是意味著有些人是共有一個寶寶的?難道我們都在盯著同一個寶寶嗎?我們沒有觸及這類問題。
一幫記者在我們附近安營紮寨,他們的麵包車像大篷車一樣圍成圈,一根根巨大的天線刺向天空。偶爾會過來一個人打探消息,我們都不開口。如果有人想混進來做臥底,沒幾分鐘就會暴露。細節出賣了她。她說的是“那個寶寶”,而不是“我的寶寶”。她沒有魂不守舍的眼神。我們趕她走的時候,她嘴角一揚,露出得意的笑容。我猜她偷拍了一些東西,但不知其詳。
有一個女人徒步趕了過來。不清楚她來自何方,但臉上已經曬出了水泡。日暮之後很長時間,她的皮膚還在冒熱氣。我們將她放平在涼爽的沙地裏,慢慢把水滴入她幹裂的嘴唇。
“要叫醫生嗎?Medico12?”有人問。
她搖搖頭,指著昏暗的海麵,“Mijo13。”
是自己人。
我睡在潮濕的沙灘上,沒有夢。一隻熟悉的手、一個熟悉的聲音喚醒了我。我蜷縮進塔亞懷中,片刻後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你來這兒幹什麼?”因為露宿,我的喉嚨有點兒腫痛。
“我他媽還想問你呢!”
我從她的話音裏聽出了遭到背叛的恨意。平時,我可是最怕傷人心的。
“你是怎麼來的?”我問。
“我把車賣了,買了張機票。這事等我們回去還得想辦法。來,親愛的,我們去吃點兒早飯什麼的。”她伸出手要拉我起來。
我搖搖頭。“我哪兒都不能去。我不能離開寶寶。”
她重心後移站穩腳跟。
“隻要走得開我會走的,塔伊14。可我得待在這兒,寶寶——”
“寶寶什麼?你瘋了。咱倆到底在這兒幹什麼?”
我雙臂環膝,眺望海麵。孩子們坐在岩礁上瞧著我們。塔亞說得對,但我不在乎。我是應該離開。可我不能。我還是沒法兒跟她解釋明白。
她挨著我坐下。“好吧,你不走,我也不走。咱倆都要被炒魷魚了,但又回不了家,也上不了班,怎麼都得完蛋。就算這樣,你還是不會跟我分開的,對嗎?”
“對。”我答。我沒說自己已經被炒掉了。我知道現在應該摟住她,可我沒有。我很高興她在這裏,同時又希望她沒來。
其他人逐一醒來,一個個把臉轉向海上,看寶寶是不是還在。
“新聞在議論你,知道吧。”塔亞說話時沒看我,而是和我們一樣盯著孩子們。
“議論我?說了什麼?”
“不是專門議論你,而是議論你們這些人。他們管這叫‘集體幻覺’。”
“幻覺?可他們也能看見,不是嗎?我們的寶寶上過電視。”
聽到“我們的寶寶”,她皺了皺眉,沒搭話。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字斟句酌地,“我們是看見了。但除了你們,沒人說認識這裏麵的孩子。自打這些孩子出現後,就有人給他們拍照,跟失蹤人口、駕照等數據庫裏的照片做比對,沒一個對得上號的。”
“當然對不上號。”坐在塔亞另一側的一個男人接話道。前一晚我跟他聊過,他從溫哥華飛過來。叫馬克什麼的。“他們為什麼要匹配你們的數據庫?他們沒失蹤。我們一直在等這些孩子回來找我們。”
塔亞偷偷遞給我一個“這家夥瘋了”的眼神。我們倆曾經多少次聯手對抗過這個世界?可這次我站在馬克一邊,我知道會傷塔亞的心。假如馬克瘋了,那我也瘋了。我並不覺得自己瘋了。“他們還說什麼了,塔伊?”
“那兒大概隻有兩百五十個孩子。你們在岸邊的這些人已經超過三百個了,還有人不斷地趕過來。全世界的機場都有人哭著喊著要來這裏,可很多人沒簽證,或者沒錢買機票。有人覺得兩邊數字對不上。比如我。”
馬克直言不諱:“你怎麼不離開呢?我們這兒不需要你。”
“我喜歡她在這兒。我喜歡你在這兒。”後一句我是轉臉對塔亞說的。
“所以她就能管我們叫瘋子了?這麼看我們的人還嫌不夠多,是吧。”我猜塔亞剛才那個“瘋了”的眼神被他瞧見了。
“她待在這兒也許就能明白我們並沒有瘋。”
馬克站起來假裝伸了個懶腰,走開了。
“二貨。”我說。塔亞笑了。
又有人陸續趕來,從更遠的地方。一個女人從納米比亞出發,輾轉約翰內斯堡、達喀爾、阿姆斯特丹、紐約四市方才抵達此地。她緊張地坐在沙灘上,仿佛還在飛機上沒下來。另有人來自伯利茲、冰島和斯裏蘭卡。我們中條件比較好的幫大家采購了食物和水。我很感謝他們。看到食品我才覺得應該吃點兒什麼了,其實並不餓。岩礁上的孩子還沒吃過東西。他們看上去很快樂。
三天後塔亞離開了。“我愛你,”她說,“我愛你,也擔心你。我應該留下,可我要是也丟了飯碗,咱倆就沒法兒過日子了。而且我認為這件事應該由你自己了結。”
我吻了她。我希望她留下,但更希望她離開。
“我也愛你。咱倆很快會再見麵的。”我說。她轉過身去,眼裏噙著淚水。有些事我們倆心照不宣:我沒有回程機票,我沒錢買票,我在等我的夢寶寶,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她走後,我在口袋裏發現了一張她留給我的字條,上麵寫著:
1. 加州地鬆鼠擅長氣味偽裝,它們會咀嚼天敵響尾蛇蛻下的皮,再舔舐自己和幼鼠的身體。
2. 布穀鳥屬於巢寄生鳥類,它們會在其他鳥類的巢內生蛋,將育雛重任轉嫁給被寄生者。
3. 我覺得自己並非不通情達理。我天天都在做理性的決定。你也是。我們倆總是一起做合情合理的決定。快回來。好嗎?我想你。
我折起字條,放回原處。
我們在這裏待了整整一周後,孩子們最終離開了岩礁。在此之前,我們的人數已經減少了,但隻少了一些。有幾個人被強行架走了。還有幾個在親人的勸說下回了家。他們都走得很勉強。不知道他們下半輩子會怎麼樣,會不會一直懷疑自己究竟是否來過這裏。我猜,這要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接下來,孩子們躍入了水中。我們循著孩子們的蹤跡,用近似耳語的聲音發出懇求。我被深深吸引住了。
“來呀,”大夥兒召喚著孩子,“我們想念你們。”
我這才意識到我的孩子沒有名字。整件事發生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產生猶疑。我來到加利福尼亞,召喚著自己的孩子,我堅信那是我的孩子,可怎麼叫不出她的名字呢?我想她是有名字的。也許有過很多名字。然而我一個都沒記住,這讓我很苦惱。
寶寶各年齡段的記憶湧入我的腦海。我想起在她的三歲生日派對上,有一個兔子形狀的蛋糕,她攔著我不許切。我想起她在一出校園劇裏扮演女王,之後整整一個禮拜都不肯摘下王冠。我想起我們倆抬頭觀望歐姬芙的完美雲朵,找出各種熟悉的形狀。我不知道怎麼將這些記憶同正遊過來的這個女孩合而為一。她還會再變回八歲嗎?那些事真的發生過嗎?還是尚未發生?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認得我。
我把手伸進衣兜,碰到了那張折起的字條。我不太確定塔亞的意思,我是鬆鼠還是蛇?是布穀鳥還是被寄生的鳥?我後悔自己往這方麵想了。我試著想象寶寶如何適應我們的家庭生活。塔亞會怎麼待寶寶?她們倆會形成一種什麼關係?我們連次臥都沒有。這些事情都沒有好好考慮過。也都沒打算考慮。
孩子們遊近了。他們真美。
我想起自己從未教過她遊泳。他們的泳姿像奧林匹克選手,像魚,像海洋動物,仿佛有生以來一直在遊,從未停止。我開始怕了。她那麼美,她快要上岸了;她是我的,我已無法逃避。
1 原題“And We Were Left Darkling”語出莎士比亞的《李爾王》,上下文如下(朱生豪譯):“那籬雀養大了杜鵑鳥,/自己的頭也給它吃掉。/蠟燭熄了,我們眼前隻有一片黑暗。”暗指李爾王因兩個女兒忘恩負義而陷入黑暗。本篇臨近結尾亦有與該段呼應的布穀鳥(即杜鵑鳥)隱喻。
2 這組帶斜杠的詞語原文為斜體字加中括號,通過並置兩個以上不同性質的詞語,表現夢境的多變與不確定。下同。
3 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1887—1986),美國著名女畫家,以半抽象半寫實的手法聞名,1925—1929年以紐約的摩天大廈為原型創作了一係列畫作。
4 西班牙文,意為海的孩子。其中“niños”意為孩子,亦有“聖嬰”之意。
5 馬克·夏加爾(Marc Chagall,1887—1985),生於俄國,後入法國籍,“二戰”期間曾移居美國,超現實主義畫家。
6 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1903—1970),生於俄國,十歲移民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
7 原文“painter of light”,指曾將該短語注冊為商標的美國畫家托馬斯·金凱德(Thomas Kinkade,1958—2012),其作品注重表現明亮的光線與鮮活的色調,具有濃厚的奇幻感。
8 日本任天堂公司推出的以大猩猩“大金剛”為主角的一係列電子遊戲。
9 日本太東公司推出的一款街機遊戲。
10 原文“Looney Tunes”,美國華納兄弟公司於1930年推出的卡通係列,角色包括兔八哥、達菲鴨、豬小弟等。
11 原文“Mad Libs”,一種填字遊戲。基本玩法:玩家甲拿到一小段若幹關鍵詞呈空格的文字,按各空格下方的籠統屬性(如動詞、人名、人體部位等)依次向玩家乙提問,由不知上下文的玩家乙隨意選擇詞語填入,最後玩家甲念出由玩家乙補足的全文,常有搞笑、荒誕、誇張的效果。
12 西班牙語,意為醫生。
13 西班牙語“mi hijo”的非正式拚法,意為我的兒子。
14 塔亞的昵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