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羅拉多,從現在到永遠
十七歲的一個醉酒之夜,安迪在左前臂文上了蘿立的名字。全句是“蘿立與安迪,從現在到永遠”,字母一律大寫,出自他最鐵的朋友蘇珊之手。用來刺字的那部自製文身機可是蘇珊引以為豪的傑作,從舊DVD播放機和圓珠筆上東拚西湊點兒零件,再安上幾節9伏電池就齊活了。這行字文得醜不算,還讓安迪遭了不少活罪,結果蘿立根本不領情,兩周後就甩了安迪,上大學去了。
過了四年,安迪的另一條胳膊卷進了聯合收割機。一整條右臂連根毀了,甚至肩膀和鎖骨都沒能保住。在他昏迷期間,父母親替他拿好了主意。他在薩斯卡通1一家醫院的病房裏醒來時,右邊已經換上了一條機械臂,腦殼裏也多了一片植入體。
“腦機接口。”母親說,好像這個詞兒能解釋一切似的。安迪五歲那年目睹家裏養的牛被趕上卡車,母親向他坦言牛的去向時,用的也是這種口氣。母親站在病床旁,雙臂交叉,手指不停叩著結實的肱二頭肌,似乎急著要趕回農場。然而,即使母親不說,安迪也能從她深鎖的眉頭和緊繃的下巴看出她很擔心。
“他們在你的大腦運動皮層裏裝了電極和芯片,”母親接著說,“你現在是生化人了。”
“什麼意思?”安迪問。他想舉起右手摸摸腦袋,可右手紋絲不動,便改用左手,摸到了頭上的繃帶。
他父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頭戴一頂擋住眼睛的約翰迪爾平簷帽,這時發話了:“意思是你得到了一台機械臂的原型機,好多人都在等著看效果。你能幫上不少人的忙。”
安迪低頭看了看本該是右臂的地方。繃帶裹住了人體與義肢的接合處,下方露出閃亮簇新的金屬杆和亞光黑的金屬絲。新胳膊活像他家的大型噴灌機,縱貫的噴管、隆起的桁架、配接的軟管,樣樣不缺。末端是一個夾鉗,由拇指與不分叉的四指構成。他回憶了一下右手的一些細節:手背上的幾粒雀斑、關節處被繩子擦傷留下的疤痕、手掌上的老繭。他們是怎麼處理那隻手的?扔進某個標有“醫療廢物”的垃圾桶嗎?準是毀得不成樣子了,否則他們會選擇斷肢再植手術的。
安迪看了看左臂。一枚靜脈注射針頭紮在文身的“永”字上。好像有一絲痛楚遠遠傳來,並不是很真切。也許是輸液的感覺吧。他又試了試能不能抬動右臂,它仍舊毫無動靜,但這一次他著實把自己扯疼了,鑽心地疼。
“現在的假肢不能做得跟真胳膊像一點兒嗎?”安迪問。
務實的母親又開口了:“那種是繡花枕頭。你願意的話以後可以換成仿真手,這是次要的,他們說要讓假肢充分發揮作用,關鍵還在腦機接口。因為你的手臂神經都沒了,得靠腦機接口向手部發射脈衝,否則假肢再漂亮也是白搭。”
他明白了。“那怎麼用呢?”
“還不能用,得再等幾天。他們先抓緊時間給你安上。按慣例要等殘肢愈合了才能安假肢,但這一種,他們說必須提前裝。”
“再說你也沒留下殘肢。”父親在自己肩部比畫了一個砍的動作,“能保住腦袋算你走運。”
安迪想知道還有沒有其他手術方案,有的話又會是什麼樣。他父母選擇現在這套方案並不奇怪。但凡有新技術問世,薩斯喀徹溫省內頭一個采用的總是他們家的農場。他父母是自動化的擁躉,喜歡用各種農業機械種田,喜歡用電子表格和數據庫對土地進行網格化管理,喜歡舒舒服服地坐在辦公室裏耕耘、收獲。
相形之下,安迪反而成了守舊派。他喜歡陽光灑在臉上的感覺。他養了一群夏爾馬來犁地,還用它們的糞便漚肥。到了收獲時節,他會用父親那台老式的柴油版聯合收割機,這是他麵對提速增效的壓力而做的最大讓步了。可現在,就是這台收割機奪去了他的手臂。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繼續依靠耕馬加拖拉機,還是轉而支持父母的自動化導航農機。編程時輸錯坐標,機器可能會毀掉你的籬笆,但也僅此而已,機器不太可能直接闖進你的辦公室,除非你的數學糟糕透頂。更何況,這次失“手”是他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非要把胳膊伸進卡住的割台裏。
安迪的世界隻有這間病房那麼大了。他站在窗前判斷天氣,克製著給父母打電話的衝動。他的小農場緊鄰父母的農場,這段時間由父母幫著照料。他倆有沒有在霜凍前完成收割?有沒有把雞欄搬到離房子近一些的地方?他隻能信任父母了。
醫生沒多久就停了安迪的止痛藥。“你是個棒小夥,”她說,“能扛就扛一扛,對阿片類藥物上癮就不好辦了。”安迪點點頭,覺得自己能挺過去。他熟悉體力勞動帶來的傷痛。曾有一回,他連著苦幹好幾天,累得站都站不穩,又被一匹夏爾馬換重心時一蹄子踩傷了腳,第二天還得照常爬起來幹活兒。
然而這一次,他的身體要對付一種全然陌生的痛感:一波又一波的抽痛從不複存在的肢體源源湧出。他學會了分辨針刺痛與刀紮痛、酸痛與脹痛的區別。就在最厲害的那陣疼痛像沒完沒了的草原風暴一樣席卷過後,醫生通知他可以使用機械臂了。
“學得很快嘛,老弟。”康複作業治療師見安迪掌握了捏取牙刷的動作後誇獎道。他叫布拉德,是個魁梧的阿西尼博因人2,隻比安迪大幾歲,精神頭十足。“明天你就能試試穿衣服啦。”
“快慢是相對的。”安迪放下牙刷,嘗試再次捏起,這回卻把牙刷從桌子上碰掉了。
布拉德麵露微笑,沒有理會掉落的牙刷。“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對不對?你的肌肉需要學習新的機能。而且,等你掌握了這些基本動作,就能體會這條新胳膊的真本事了。”
那些真本事的確誘人,可他先得達到那個水平,也就是熟練運用機械臂的各種特色功能。他要學會解讀腕部攝像頭直傳大腦的信號,還得練習用意念控製手電筒和人體遙測讀數的開關。他期待著在實踐中應用這些功能:“透視”發動機中的死角,或者幫胎位不正的難產牛犢翻身。這些技能都值得付出努力。安迪彎下腰,集中精神去捏住牙刷柄。
就在快要出院的當口兒,安迪的腋窩出現了嚴重感染。醫生給他用了抗生素,並清除了膿液。當天夜裏,他迷迷糊糊發著高燒,夢到自己的胳膊變成了一條公路。這個幻覺在他醒來後依然沒有消散。
安迪對生活要求不高。他曾希望得到蘿立的愛,從現在到永遠,但蘿立做不到,既然如此,就這樣吧。小時候,他向父母要了一頭叫“梅茜”的藍眼睛牛犢,喂養它長大,最後眼睜睜看著它被賣掉。當時他也這樣想:既然如此,就這樣吧。他一門心思耕作著毗鄰父母農場的那塊地,等到父母退休就接手他們的農場,除此以外別無所求。奢求太多沒有意義。
眼下,他卻想變成一條公路,或者說是他的右臂想變成公路。這個想法強烈得讓他不知所措,是從他身體內外同時迸發出的無言的渴望。不,不止如此。這條胳膊不單單想變成公路。它認為自己就是一條公路。具體而言,是科羅拉多3東部一段97公裏長的雙車道柏油路。這條路覽盡群山,卻並不奢望抵達山腳。路兩旁是圍有帶刺鐵絲網的牧牛草場。
安迪從沒去過科羅拉多。他連薩斯喀徹溫省都沒出過,更別提卡爾加裏和溫尼伯4了。他也從沒見過大山。而現在,他既能描述遠山的輪廓,又能報出路邊白臉奶牛耳牌上的編號,說明這一切並不是他的幻想。他是自己,同時也是一條公路。
“準備好回去幹活兒了嗎,老弟?感覺怎麼樣?”布拉德問他。
安迪聳了聳肩。他知道應該把公路的事告訴布拉德,但他不想再住院了。這幾天父母不得不替他收莊稼,還沒少抱怨他那些老掉牙的農機,已經夠糟心的了,可不能再推遲出院日期了。
“感染已經好了,就是這條胳膊有點兒嘮叨,還得習慣習慣。”安迪說,這是真話。手臂會向他的大腦傳輸氣溫及各種空氣汙染物濃度數據,當他在跑步機上太賣力時會向他發出警告。除了這些,還要加上那條公路的事。
布拉德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如果信息量太大,你還記得怎麼減少輸入數據吧?”
“記得。別擔心。”
布拉德笑著把手伸進他帶來的一隻冷藏箱。“很好,夥計。這樣的話,今天我們就來做雞蛋練習。”
“雞蛋練習?”
“你經營農場,對吧?那你就得會撿雞蛋,不能捏破嘍。你還得會做午飯。相信我,這可是專家級功夫,絕不是花拳繡腿。你那隻手要是能過雞蛋這一關,就畢業了。”
一周後,布拉德和醫生們終於準許安迪出院了。
“你想開嗎?”安迪的父親一邊問,一邊把兒子的卡車鑰匙遞過來。
安迪搖搖頭,繞到副駕駛座一側。“掛二擋我還沒把握。也許該置換一輛自動擋了。”
父親打量了他一眼。“也行。或者先在農場周圍練練?”
“我不是害怕,當心點兒總歸沒錯。”
“有道理,有道理。”父親發動了卡車。
安迪拒絕開車的確不是因為害怕,可也不僅僅是出於謹慎。起初,回家的喜悅遮掩了詭異之感,就是那種化身公路的感覺。他堅持練習在理療中學到的動作。治療師重新教會了他怎麼剃須,怎麼做飯,怎麼洗澡;他又重新自學了怎麼照料馬匹,怎麼套挽具。他去鎮上的酒吧跟曲棍球隊的老隊友們聚會,想證明一切正常。
漸漸地,痛苦又彌漫開來了。人怎麼可能是一條路,一條有具體地點的路,卻又不在那個地點呢?樣樣感覺都不對勁。以前他胃口一直很好,現在吃什麼都味同嚼蠟。他逼著自己做飯、咀嚼、吞咽。他規定自己必須吃幾口,不吃夠數不能停。
住院期間他掉了肌肉,出院後竟然越來越瘦了。壯小夥變成了豆芽菜。他本來不愛照鏡子,最近開始強迫自己照。也許是想給自己打氣吧。用這個辦法試著跟大腦溝通溝通。他一根一根數肋骨。因為變瘦的關係,從胸部過渡到義肢的合成纖維連接套也有點兒鬆了。這種情況照理應該通知醫生的。他們說過,鬆動會造成摩擦,任其發展會導致擦傷、炎症、感染。就像你的馬要是被挽具磨傷,就不能再下地幹活兒。
在鏡子裏,他看見自己憔悴的臉龐、瘦削的肩膀,還有連接套。他瞧瞧左臂,上麵是文得七歪八扭的愛情宣言。再轉臉向右,他看見了一條路。這無非是大腦的錯覺、軟件的故障。然而肩膀下麵的確是公路。他明明知道那裏應該是手臂:鉗形手、金屬骨骼、金屬細筋。他張開又閉合鉗形手。沒錯,它就在那兒,可同時,它又不在。
他用那隻公路手鏟穀物喂馬,用左手撫摸馬匹過冬的厚毛;用公路手給機器上油,用兩隻手配合著拋扔幹草捆和穀物袋。他在車庫裏修理自己的卡車。而更多卡車正緩緩行駛在科羅拉多積雪的公路上,這條路通過電線、電極、人造路徑接入他的大腦,又想方設法抵達了他的內心。他仰躺在冰凍的車道上,手臂平放在兩側,感受著卡車隆隆駛過。
在安迪同時身處的兩個地方——農場和公路,冰雪消融的日子都姍姍來遲。他原本指望忙碌的春天能幫自己解脫苦惱,哪知分裂感反而越發強烈了。
在蘇珊家逼仄的紗窗陽台上,安迪一麵喝啤酒,一麵努力向她解釋這種感覺。安迪住院期間,蘇珊搬回了鎮上,在文身店樓上租了一間小公寓。一個大肚爐占去了大部分陽台,讓她即使在早春時節也能穿著背心。她的兩條手臂成了不知誰的文身練習本,記錄下此人的點滴進步;而她自己的作業準是留在了溫哥華的幾條手臂上。蘇珊高中一畢業就去了那座城市,拜在某位文身大師門下學藝。安迪搞不懂她幹嗎要回來,反正,她又出現了。
安迪穿著長袖夾克,倒不是有意要遮掩什麼。他用左手握啤酒罐,也隻是因為右手正做著有關瀝青與風滾草的夢,不便打擾。
“你的假肢沒準兒是回收利用的,”蘇珊猜道,“前主人可能是科羅拉多的某個農場主。”
安迪搖搖頭。“那不是過去的記憶,也不是某個人在路上的感覺。”
“問題會不會出在軟件上?也許是把現成的軟件改了改程序,而芯片本來是給新式智能公路用的,多倫多附近就有,能實現無人駕駛的那種。”
“也許吧。”安迪喝幹了啤酒,鬆手讓空罐子掉在地上,抬腳用工裝靴後跟踩扁了罐子。他用指尖觸摸手術疤痕:從頭皮開始,斜向下滑過胸部,最後摸到肌膚與金屬的交界線。
“你打算告訴別人嗎?”蘇珊問。
安迪聽著蟋蟀的高歌、青蛙的低鳴。他知道蘇珊也能聽見。但可以肯定,蘇珊聽不見他胳膊裏那條公路發出的隆隆聲。“不,暫時不打算。”
安迪的右臂在科羅拉多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他要排除幹擾才能控製右臂。這條胳膊用著挺順手,隻是它的“心思”不在這裏。不過習慣了之後,安迪覺得當一條路也沒那麼糟。人們總是說某條路來自哪裏、去往何處,其實不然。一條路每時每刻都待在同一個地方。
他想過驅車向南,去科羅拉多找一找到底有沒有那麼一條路;然而自己已經住了這麼久的醫院,再往外跑實在說不過去。農田要翻耕播種,牲口要喂食飲水,他沒時間來一趟公路旅行,不管這次旅行、這條路有多重要。
蘇珊拉著安迪參加奧克利家農場的篝火派對。安迪本來不想去,自打買了地他就沒參加過派對,但這次沒經住蘇珊的勸說。“我得跟老客戶聯絡聯絡,可又不想老是有人來搭訕。”她說。蘇珊開車,安迪將機械臂伸出窗外,手掌迎風張開。風速每小時21公裏,手臂告訴他。氣溫12攝氏度。而另一個地方:過去兩小時累計降雨50毫米,通行機動車3輛。
穀倉旁的開闊地已經燃起了篝火,人群圍在四周,個個凍得直打哆嗦。道格·奧克利比安迪大一歲,休·奧克利還在上高中。兩兄弟都跟父母住,不用說,這是一個趁大人外出開的派對。安迪參加過的大部分派對都是這種,唯一的區別在於,以前他屬於年紀偏小的那一撥,而現在則是大齡組了。在這種場合,歲數稍大一些,別人會覺得你是酷酷的大哥哥;年紀要是再往上走,越過了某條敏感的界線,你就會被當作老怪物,不該再跟高中生混在一起了。安迪確信自己已經跨過了那條界線。
為方便交朋友,增加自己的人氣,蘇珊事先買了一箱莫爾森啤酒。她從後座搬下啤酒,一聽聽放進草地上的冷藏箱裏。接著從裏頭拿了一聽給自己,又扔了一聽給安迪。啤酒碰到安迪的機械手後彈落在地。安迪四下裏張望了一下,看看有沒有人注意。他使勁把那聽啤酒插進冰裏,重新拿了一聽。他用鉗形手握住易拉罐,左手拉開拉環,咕嘟咕嘟一口氣灌下半聽。啤酒冰涼,空氣寒冷,他後悔沒帶件厚夾克出門。幸好拿住啤酒罐的是那隻金屬手,一點兒不覺得冷。
女高中生都聚在門廊四周。大部分手拿塑料杯而不是易拉罐,喝的是蛤肉番茄汁兌啤酒。蘇珊瞧了瞧她們,哼了一聲。“就算我活到兩百歲,也看不懂那種喝法。”
他倆走向篝火。火頭燒得正旺,但熱量都被緊擠在第一圈的人擋住了。安迪原地踏著小碎步,指望能暖和點兒,鼻子吸著柴火的煙味聊以自慰。他環視人群,大部分都是熟臉。奧克利兄弟自不必說,他倆的女朋友也在裏麵。兩兄弟總能交上女友。道格還曾訂過婚,不過現在又恢複了自由身。安迪努力回想著這些家長裏短。他母親應該都記得。
安迪突然意識到依偎著道格的那個女孩正是蘿立。倒也沒什麼不對勁——道格人挺好——隻是略感意外,因為蘿立那時候張口閉口都是大學。安迪心碎那陣兒是這樣安慰自己的:蘿立的世界不該局限在農場裏,她值得擁有更豐富多彩的生活。看著她站在火光中,兩手交叉夾在腋窩裏,安迪覺得自尊心有點兒受傷。安迪並不在乎自己老待在這個小地方,但蘿立不應當跟他一樣。或許她隻不過是靠在道格身上取暖?這都跟我沒啥關係啦,安迪轉念一想。
蘿立從道格的臂彎下鑽出來,擠進人群,隨即出現在了蘇珊身旁。
“嗨!”蘿立抬手打了個招呼。要麼是因為尷尬,要麼是因為太冷,她立馬又把手塞回了腋下,看上去挺不自在。
“嗨!”安迪應了一聲,伸出握著啤酒的機械手晃了晃。他盡量讓這個動作顯得很隨意。隻有一丁點兒啤酒灑了出來。
“我聽說了你胳膊的事,安迪。我很難受。抱歉沒給你打電話,這學期太忙……”她的聲音輕了下去。
聽了這個蹩腳的借口,安迪還是真誠地笑了。“沒事兒。理解。你還在上大學嗎?”
“對,在溫尼伯。還剩一個學期就畢業了。”
“你學的什麼專業?”蘇珊問。
“物理,不過我打算讀研,氣象學專業。”
“厲害!你知道氣象學家要配什麼樣的文身才酷嗎?”
安迪說了聲“失陪”去拿啤酒。回來時,隻見蘇珊正在蘿立的手背上畫一個氣壓計。她倆從來不是什麼密友,但還處得來。蘇珊欣賞蘿立有誌向;而蘿立看上安迪是因為他最鐵的朋友是一個女孩,蘿立說這很少見。要是她倆搬到同一座城市,倒是加拿大電視網拍姐妹肥皂喜劇的好素材:一個小鎮學霸和一個小鎮女同朋克在大都市的故事。安迪可以在某一集露一下臉,代表兩位女主角已經告別的過往。
第五聽啤酒下肚,除了袖管裏的公路,安迪已經感覺不到其他東西了。科羅拉多的空氣清新爽冽,似乎即將迎來一場風暴。當晚,蘇珊用記號筆給幾個老同學畫了文身草圖並邀請他們光臨小店,安迪和蘿立彼此答應電郵聯係,蘇珊和安迪在大霧中驅車回家。在這一切之後,安迪夢到自己被那條公路完全占領了。在噩夢中,公路爬過他的手臂,翻過肩膀,覆蓋心臟,抹平四肢,隨後柏油開始往嘴巴和眼睛裏灌。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驚醒了,這時天還沒亮。
安迪預約了一位心理治療師。伯德醫生的大臉盤看上去還挺年輕,頭發卻已經全白了。她一邊聽一邊同情地點著頭。
“我不是要下結論,隻是覺得這個腦機接口方案可能定得倉促了。做決定的時候你沒有機會發表意見。後來又沒有時間去習慣失去手臂這麼個現狀。”
“我需要習慣嗎?”
“有的人需要。有些人沒得選,因為普通假肢必須等傷口愈合才能裝。”
她說得有道理,卻並沒有起到任何答疑解惑的作用。這些話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會出現幻肢痛,為什麼會夢到因為手臂而窒息。安迪查閱過相關資料。問題是,一個人怎麼會覺得自己是一條路呢?她講的道理沒有一條能對得上。安迪開車穿過草場回家,先是平坦的主幹道,接著駛上一條夾在休耕地與牧場之間的平坦雙車道。最後一段是土路,通往父母的農場和自己緊挨其後的那塊地。他的新卡車減震效果很差,每軋過一道車轍,他都要在座位上狠狠顛一下。
從出生起安迪就沒離開過這兒,現在,他的手臂卻自認為另有歸屬。回家途中,這條胳膊一直在向安迪發送無聲的指令,想控製他。掉頭,胳膊說。向南,向南,向西。我既在這裏又不在這裏,安迪想,或者是胳膊在想。我愛我的家,安迪企圖說服胳膊。嘴上這麼說著,他心裏卻渴望同時在薩斯喀徹溫與科羅拉多安定下來。這樣下去可有點兒危險哪。沒有人能同時生活在兩個地方。真是進退兩難。他不能離開農場,除非把地賣掉;而他身上唯一支持賣地的那部分,其實又根本不屬於他。
那天晚上,安迪夢到自己駕駛著聯合收割機穿過油菜田,割台卡住了。他爬下來清堵,這次收割機吞噬了他的假肢,將金屬和電線嚼得粉碎。安迪發現自己正盼著收割機把整條胳膊從他身上扯下來,連同腦袋裏麵一起清理幹淨,這樣他就能重新開始了。割台果然一直飛旋,但在咬掉機械臂之後並沒有停轉,而是繼續撕扯著他的皮肉;他感到腦殼裏頭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住了,接著變成一陣陣抽跳,然後就是疼痛,越來越劇烈的疼痛。
安迪醒來後,頭還在疼。起先他以為是宿醉,後來意識到沒有一次宿醉是這麼個疼法的。他一步一挪地進了衛生間嘔吐,又爬回床邊,摸起手機打給了母親。昏迷之前,安迪腦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布拉德從沒教過他怎麼用假肢爬行。效果還不錯。
安迪又一次在醫院裏醒來。他先瞧了瞧兩隻手。左邊依舊是自己的手,右邊還是機械手。他用左手摸著假肢和連接套的邊緣,沒變,一切都是老樣子。他抬起左手,摸到了腦袋上的繃帶。他又抬了抬假肢,沒動靜。
一名護士進來了。“你醒啦!”她的聲音帶著西印度群島人特有的輕快,“你爸媽回家了,說喂完牲口再來。”
“我怎麼了?”安迪問。
“芯片周圍的腦組織嚴重感染。他們已經把芯片取出來了。好在電極檢查下來都沒問題。等你消腫了,他們會給你換一枚新芯片,你馬上就能再用上這條漂亮的胳膊啦。”
護士拉開百葉簾。躺在病床上的安迪隻能望見一碧如洗的天空。這種天氣最適合幹活兒了。他低頭瞧著右臂,意識到這是數月來頭一回真正看見這條金屬臂,而不是科羅拉多。他依然能在腦海裏回憶起那條公路——那條屬於他的路,但並沒有身臨其境地回到那裏。一陣失落的刺痛襲上心頭。既然如此,就這樣吧。
消腫後,他們在安迪腦內植入了新芯片。安迪等待著這枚芯片的自我宣示,聲稱他的胳膊是一艘快艇、一顆衛星,或是一根混凝土輸送管,但這一次他的腦袋裏隻有他自己。這隻手很聽指揮,跟真手差不多。想張開就張開,想握攏就握攏。沒有奶牛,沒有塵土,沒有公路。
他請蘇珊幫忙接他出院。一來不用再讓父母忙中抽空了,二來他有話要問蘇珊。
蘇珊載著他回家的途中,他卷起左臂的袖管。“還記得這個嗎?”他問。
蘇珊掃了一眼,臉紅了。“怎麼會忘呢?真抱歉,安迪。誰都不該帶著這麼個爛文身過一輩子。”
“還好啦。我隻是想問問,那個,能不能調整一下。改一改。”
“天哪,我巴不得呢!你這個活廣告太毀我生意了。有想法了嗎?”
有。他凝視著這串七歪八扭的字母。“蘿立”兩個字很容易改成“羅拉”,再加倆字就變成“科羅拉多”了。5有些事他希望銘記在心。在薩斯卡通某個醫療廢物桶裏有枚電腦芯片,它知道自己是一條公路。這枚芯片曾與一條手臂,與安迪合而為一,共同成為科羅拉多東部一段97公裏長的雙車道柏油路。這條路覽盡群山,卻並不奢望抵達山腳。就這樣,從現在到永遠。
1 位於加拿大薩斯喀徹溫省中部的城市。
2 北美洲一支原住民。
3 美國西部的一個州,位於落基山脈東側。
4 兩市分別位於毗鄰薩斯喀徹溫省的艾伯塔省和馬尼托巴省。
5 原文是將“LORI”(蘿立)的字母“I”改成“A”,前後再分別加上兩個字母變成“COLORADO”(科羅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