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上 部 時間之內的往事

藍星紀元2年 我們的星星

天空是一片迷蒙的暗灰色,下著同樣迷蒙的細雨,將午後的小湖籠罩在一片淡淡雨霧中。湖畔的小草在微風中俯仰,貪婪地吸吮著甜絲絲的雨水。一隻用草葉編的小舟浮在湖麵上,在雨絲泛起的層層漣漪中越漂越遠。

如同要漂到世界的盡頭去……

雲天明坐在岸邊,漫無目的地將一顆顆濕漉漉的小石子扔進湖裏,激起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波紋。一個嫵媚如畫的女子坐在他身邊,美麗的大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被微風吹起的長發時時拂在他臉上,癢絲絲的好不愜意。

有那麼一瞬間,雲天明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他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大一時的那次郊遊,回到了當初和程心幸福地待在一起的那一個小時。但眼前淡黃色的湖麵、藍色的草叢和色彩斑斕的石子無不提醒著他,這是另一個時代,另一個世界,是近七個世紀之後,近三百光年外的另一顆星星……

以及另一個女子。

斜風細雨不須歸。不知怎麼,雲天明想到了一句古詩,這還是在他的少年時代,他那崇尚古典教育的父母逼他背下來的。而今天,他真的是“不須歸”了。一切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而隻能任這異星的風雨冷冷地吹打著自己。

這一切本來沒什麼奇怪,雲天明問自己,難道他真的能再次和程心坐在湖邊疊小船嗎?這純粹是癡人說夢。當年他的多少同學或同事,七年、七個月,甚至七天之後身邊就換了另一個女人,而他在七個世紀後,本來就根本不能奢望和同一個女子再次坐在一起。實際上,此時此刻他身邊居然還有一個和他同一種族的雌性無毛兩足動物存在,對他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但幸運曾經離他那麼近,經過七百年的離別,隻差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他就可以見到同一個女子,他魂牽夢縈了七個世紀的那個人,從此以後,兩人永永遠遠地生活在一起,生活在這個小湖邊,再也不會分開;而身邊的這個女子,對他來說,也就隻會是他妻子的閨密,他見麵一笑的普通朋友。

即使現在,他的女神離他也並不遠,最多不過幾百上千公裏,在晴朗的夜空,他有時還能看到她的飛船以並不很快的速度,圍繞著這顆行星轉動。但對他來說,她已經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了。

他曾經送給她一顆星星,而如今,由於突發的死線擴散,她再也無法降落到這顆行星上,從此,她變成了他的星星。

雲天明苦笑了一下,習慣性地抬頭望了一下天空。此刻,那裏除了雨雲,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她就在那上麵,或許正掠過他的頭頂……

一隻滑膩的胳膊繞過他的脖頸,一具軟綿綿的胴體靠在他身上,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在他耳邊呢喃著:“又想她了,嗯?”

雲天明沒有說話,隻是撫摸著那個人兒的秀發,他知道現在什麼辯解都沒有用,身邊的這個女孩兒比誰都鬼靈精。

“我說過你可以想她,”艾AA在他耳邊廝磨著,“可是千萬不要當我還在跟前的時候去想她,要不然……我會懲罰你!”說話間,她猛然咬住了他的耳垂。

“啊呀,疼!”雲天明猝不及防,叫了一聲。艾AA促狹地笑了起來,然後問出了從古至今,從地球到銀河,不知多少人類以及非人類雌性智慧體都會問的那個問題:“喂,我和她,究竟是誰好?”

“當然是你好!”雲天明立刻說。這倒無所謂真話還是假話,而是經過無數次慘痛教訓,他已經形成的條件反射。

“我哪裏比她好?”程式化的對話繼續著。

“哪裏都比她好……”雲天明心不在焉地回答著。他心中感慨,這些女人,雖然有著幾百年的友誼,但在同一個男人那裏,仍然非要爭出高下不可,即使這種競爭隻是虛擬的,她們也仍會因此感到滿足。

如果換了程心,她也會為此吃醋嗎?

“哼,我才不信!”艾AA立刻說,而且隨即在雲天明赤裸的肩膀上咬了下去。這一口咬得太深了,雲天明疼得大叫了一聲,一把將她推開。霎時間,在他心中,許許多多舊時的幻象浮現出來,將他重重包裹,令他呼吸困難,思維混亂。他痛苦地抱住了頭。

“人家跟你鬧著玩嘛,幹嗎那麼認真?真小氣!”艾AA噘著嘴抱怨了一句,跺了跺腳。但她很快看出不對來,雲天明臉色煞白,渾身發抖,似乎真的陷入了巨大的恐懼和譫妄之中。

“天明?你怎麼了?”艾AA疑惑地問。雲天明卻困惑而驚惶地盯著她,重重地喘著氣,過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你,是不是真實的?”

“天明,你在說什麼呀!”艾AA被嚇壞了,她想撲過去擁抱他,雲天明卻害怕地退了一步,弓著身子,警惕著她的靠近,重複著問道:“你究竟是不是真實的?”

艾AA覺出了問題的嚴重性,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我是真實的,天明。看著我,我就在你麵前,我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頭發都是真實的,都屬於你……天明,這是——我們的星星啊!”

“我們的……星星?”雲天明癡癡呆呆地重複了一句。

“嗯,天明,你記得那一天嗎?那天我們就站在這裏等程心他們,看著他們的飛船進入了藍星的軌道。你笑得就跟個孩子似的,不住地拉著我,跟我說你要給程心怎樣一個驚喜,要和她一起進入那個連你自己都沒去過的神奇小宇宙……可是突然,死線擴散了,天昏地暗,沒有太陽也沒有星星。等搞明白這一切之後,你呆呆地站在這裏,一動也不動,沒有眼淚也沒有咆哮,就跟行屍走肉一樣。那種徹底的絕望才讓我明白,你當時愛程心有多深。”

“……我記得。”雲天明喃喃地說,神情卻依舊恍惚。

“整整三個晝夜,你不吃不喝,幾乎也沒有閉上過眼睛。我不斷跟你說,他們沒有死,隻是按照相對論效應生活在另一個時間裏了,也許有一天你們還會再見麵的。但你都好像沒聽見一樣。第三天晚上,你終於哭了,先是默默流淚,然後是啜泣,最後是號啕大哭。後來我……不知怎麼,抱住了你。你也把頭埋在我懷裏,然後我聽到你對我說:‘這顆星星上隻有我們了!隻有我們了!’然後,你記得我對你說什麼了嗎?”

“你說:‘以後,你就是我的亞當,我就是你的夏娃。’”雲天明閉上眼睛,回憶說。

“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麼跟你說這些。”艾AA咬了下嘴唇,臉上飛起一片紅暈,“反正……那天你要了我,我也要了你,我們還沒有從絕望中走出來,但是那天我們……放下了一切,我們……真的很快樂。第二天,你對我說:‘以後,這就是我們的星星了。’你還記得嗎?”

雲天明的臉上不知不覺地浮現出一絲微笑,“嗯,我記得。”

“那你說,這是不是最真實的?還有什麼比這更真實呢?”艾AA問。

她鼓勵地笑了一下,向雲天明走近了一步,這次他沒有閃開。她拉起雲天明的手,將自己投入他懷中,聆聽著他的心跳。雲天明迷茫地看著她,任她擁抱著自己,眼神變得溫柔了。她輕輕吻著他的麵頰,終於她的吻有了回應,雲天明猶猶豫豫地抱住了她,回吻著她,而她報之以更加熱烈的擁吻……

於是,他們又融為了一體。

雨早已停了,藍草在晚風中搖擺,傍晚的陽光穿透了雲層,灑在蔚藍色的山丘上,鑲上了一道明麗的金邊。地球上絕不可能見到的一幕出現了:一片片藍色的樹林和灌木在夕陽下活動起來,舒展筋骨,將千萬片葉子轉向落日的方向,汲取著陽光的能量,有時還為爭奪一點陽光而枝葉交錯,小小地打起架來,發出輕輕的摩擦聲。一種像蜻蜓一樣的兩棲昆蟲從湖水中飛起,在空中舞蹈,張開四片透明的薄翼吸收藍草釋放的養分,並發出尖細的求偶鳴叫。當異性被這叫聲吸引後,就會發聲應答,然後兩兩成對地跳著複雜的交配之舞,進行繁衍生命的神聖程序……這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彙聚起來,構成了藍星上獨特的生命大合唱。

在這個新生的黑域的中心,世界和生命似乎一切如常。隻是多了兩個來自他鄉的孤獨者,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並將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不過那也沒什麼關係,對於這個存在了億萬年,並仍將存在幾十億年的星球來說,這兩個人將在一瞬間後消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如同湖水上泛過的漣漪。

“但是對於我來說,”激情過後,雲天明望著落日,輕輕地說,“這個世界本身卻好像一場夢幻。AA,不要怪我剛才的失態。即使是現在,我也一直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已經離開了夢境。我已經不知道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在什麼時候結束的。這一切,曾經好像……永無止境。”

艾AA正出神地聽著,雲天明卻忽然問道:“AA,你今年多少歲了?”

“記不清了,四百多歲吧。”艾AA隨口說。

“除掉冬眠的那些年呢?”

“那就是二十……三十……哎呀,記不清了,你怎麼老問女孩子的年齡?”艾AA噘著嘴說。

“是啊,除去冬眠,三十多歲……以威懾紀元的標準來看,還是個青春少女呢,可是你知道我活了多少歲嗎?”

“七百歲出頭吧,除去冬眠應該比我大不了多少。”

“不,AA,從精神上來說,我已經活了至少幾千歲,也許是一萬多歲……或許更長。”

“什麼五千歲一萬歲的,你瞎說什麼呀?”艾AA不解地問。

雲天明苦笑了一下,說:“你不明白,我們不同的地方在於,我絕大多數時間都活在自己的夢裏。在夢裏,我過了幾千年,或許是一萬年……

“就好像自從我——不,我的大腦——被冰封起來那一刻,我就開始做夢了。無窮無盡的夢境,在幽暗的太空中伴隨著我。當然,這些多半隻是後來的錯覺,接近絕對零度的大腦不可能產生夢境……然後,在三體人那裏,他們抓住了這件最有力的武器,利用夢來刺激我,研究我……使用我。”說到“使用”的時候,雲天明很平靜,如同講述一樁平淡無奇之事。但艾AA打了個寒戰,她知道這背後必然包含著無窮無盡的辛酸、痛苦和……恐怖。

自從死線擴散之日起,艾AA和雲天明共同生活已經一年多了。1他們相依為命,而又相互扶持。在這些相濡以沫的歲月裏,類似的症狀在雲天明身上發作過不止一次,但雲天明並沒有解釋原委,她也沒有問,隻是隱隱猜到這和他在三體人那裏的經曆有關。可是,雲天明從來沒有說過他在三體人那裏的遭遇。

艾AA能理解,雲天明是人類曆史上最最偉大的間諜,他成功地以一個孤立的大腦打入了外星人的內部,並向人類傳遞了彌足珍貴的資料。這一切當然不會來得那麼容易。她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想象,雲天明在三體人那裏經受了多少殘酷而血腥的考驗。她渴望了解這一切,和雲天明分擔他曾經的痛苦和抑鬱,安撫他的心靈,但卻不敢問他,生怕觸及他的傷疤。她甚至懷疑,他們之間脆弱的愛情能否彌補他曾經受過的艱辛苦楚?

所以,今天,當雲天明終於向她講述這些的時候,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充滿了她的胸膛。

但她卻想象不出自己將從雲天明那裏聽到什麼。

“剛才,我就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些夢境。”雲天明撥弄著腳下的石子,“在三體人所製造的許多夢裏,我都回到了當初的那次郊遊,和程心坐在一起,親熱地說著話。然後她抱著我,親吻我,讓我沉浸在無上的甜蜜和幸福中……可是忽然間,她變成了恐怖的鬼怪,皮膚變成了鱗片,朱唇變成了獠牙,她咬住了我的喉嚨,然後把我拖下深不見底的湖水,讓我在寒冷和恐懼中窒息……”

“太可怕了!”艾AA不禁驚歎了一聲。

“可怕?”雲天明慘笑了一聲,“這有什麼可怕的?我還沒有說到真正可怕之處呢。許多人都做過比這更駭人的噩夢。但這個夢不同的是,它幾乎無限逼近真實,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那個夢中怪物刺穿我身體的獠牙和幾百隻密密麻麻的複眼,而那種劇痛以及窒息的感覺就和實實在在發生的一樣。這些還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這個夢根本不會結束,我就在湖水中窒息著,既不會醒來也不會昏迷,更不會死去,似乎時間就停滯在那一刻,當然痛苦永遠也不會停止。我的意識也是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有時候我知道這些隻是夢幻,過了一會兒又忘記了,覺得自己真的要被怪物所吞噬……

“每當這個時候,”雲天明的聲音變得有如夢囈,“我心裏就會想到一個人,她就像但丁筆下的比阿特麗絲一樣,在天使的簇擁下,戴著花冠,穿著火焰一樣的衣裳,出現在雲中,聖潔的光芒照進了幽暗的湖水,給我帶來一線希望。我對自己說,程心不是怪物,絕不是,她是拯救我的女神,這一切騙不了我,這是魔鬼的詭計……但這個世界沒有童話,不是你念著女神的名字,女神就會來拯救你。想到程心,想到那一線希望,與其說緩解了,倒不如說更增加了我撕心裂肺的痛苦。”

“別再說了,”艾AA輕輕撫摸著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我明白的。忘了這些噩夢吧,這些都隻是夢,而且一切都過去了。”

“不,你根本不明白!”雲天明忽然又激動起來,“這些根本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夢’,你明白嗎?三體人在我的大腦中輸入各種電信號,對於我來說,這些就是真實,和我看到你、摸著你一樣真實,沒有模態上的區別。他們在我的腦海中把各種噩夢變成了真實,這是生理機製所造成的,我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去抗拒。我不是用真實去對抗幻象,相反,是用自己製造的幻象去對抗真實,這是一場不可能勝利的戰爭。你以為我想到程心會有用嗎?下一秒鐘說不定他們就會讓程心真的出現,讓我真的以為奇跡出現了,自己得到了拯救,隨後卻變成更可怕的地獄,比剛才說的更可怕千百倍。

“在一個夢裏,我真的和程心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並且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兒。但那十年的快樂與恬靜,僅僅是接下去地獄般生活的前奏:恐怖的大饑荒發生了,我們都餓得皮包骨頭,奄奄一息。可是有一天,程心卻忽然做了一鍋肉湯給我喝。我奇怪極了,在這饑荒中怎麼還會有肉湯?然後我在廚房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張皮和許多頭發,我恐懼極了,這時候程心從鍋底撈出一顆被煮得稀爛的人頭給我看,我依稀認出來,那正是我女兒的頭顱。程心笑著對我說:多吃一點,吃哪兒補哪兒……”

“天!”艾AA緊緊抓住了雲天明的手臂,惡心欲嘔,她想不到世界上會有這樣可怕的噩夢,然而雲天明卻殘酷地繼續傾吐下去:“最可怕的是,我一邊覺得無比的惡心、悲痛和恐懼,另一方麵又真的被饑餓感所控製,餓得無法抑製自己的食欲。於是我真的把自己的女兒一口口吃了下去,而且吃完後還打著飽嗝。我和程心甚至在女兒的骷髏邊上做愛……然後我睡著了,當然是在夢裏,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被程心捆綁了起來,她說要吃了我才能活下去,我親眼看著她把我一根手臂啃成骨頭……”

艾AA終於忍不住叫道:“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隨即轉身捂著肚子,幹嘔了起來,吐著酸水。

等她終於平靜了下來,又搖搖頭不解地問:“為什麼?為什麼三體人要用這種怪夢折磨你?”

“為了了解人類。”雲天明說,“其實仔細想想也不奇怪,雖然他們可以通過智子看到地球的一切,不過要獲得極端的情感和肉體反應,仍然隻有通過實驗,剛才的故事在三體人那裏也算不上什麼悲劇,畢竟他們的倫理關係和人類完全不同,他們自己就經常食用脫水的同胞,所以他們對人類柔弱的感性世界充滿了不解。還有比這更惡心十倍的,比如——”

“好了,這些不開心的事以後再說吧。”艾AA打斷他,她現在明白為什麼雲天明從不提起這些遭遇了,“不管怎麼說,天明,你要這麼想:你經受住了考驗,贏得了他們的信任和尊重,打入了三體人的內部,這一切的犧牲終究是有價值的,不是嗎?”

雲天明看著她,臉上出現了一絲古怪的笑紋,“是的,這一切的犧牲當然有價值,這個代價就是——地球和人類的毀滅。”

艾AA大惑不解地看著雲天明,後者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他心中一直隱藏的秘密:“AA,你還不明白嗎?我贏得三體人的信任,能‘打入’他們內部的唯一原因是:我投靠了他們。終結威懾紀元的水滴攻擊,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一手造成的。”

如果說有誰是人類家園毀滅的始作俑者,那個人既不是程心,也不是雲天明,更不是別的什麼人,而是一心要用鐵血挽回人類命運的托馬斯·維德。正是他六百多年前的那句話,決定了兩個世界的最終命運——

“隻送大腦。”2

正是這個絕頂聰明的天才辦法,推動了本來已經陷入絕境的階梯計劃,親手將一個人類大腦的珍貴樣本送到了三體人的手上。雖然在此之前和之後,智子都能夠對人腦進行巨細無遺的觀察,但僅僅是觀察,還不足以深入了解人的具體思維機製。何況人類政府很快就發現了腦科學研究潛在的危險,在希恩斯之後,嚴格限定了研究的界限,不允許對人類的思維和意識與其生理基礎——人腦的生物電反應——之間的因果關係進行深入研究,以免三體人獲得這些知識後,通過外在觀察獲得人的思想。

因此,在兩個多世紀後,人腦的思維活動對於三體人來說仍然是一個黑箱。三體人非常渴望得到人類的實體進行試驗。這倒並非出於對科學研究的熱忱,而是出於極其現實的需要——戰略欺騙。當然,在整個危機紀元,人類基本上不被視為戰略欺騙的對象,正如人類滅蟲,隻需要噴殺蟲劑就可以了,不需要對它們說謊。但是,已經發現黑暗森林法則的三體世界,對於宇宙的其他部分充滿了恐懼,他們知道,在那裏不知有多少隱藏的獵手在搜尋著可能的獵物,而他們之前和地球世界的通信很有可能被發現從而危及自身的存在。戰略欺騙是必須考慮的重要應對手段。而要實現這一點,隻可能從他們已知的唯一具有這種能力的生物——人類——入手。

在三體世界,被稱為“欺騙學”的高深學科在伊文斯吐露人類思維的秘密之後很快就建立了起來。三體人本來指望在短時間內就學會人類的這門獨特技藝,但是這一希望迅速破滅了。三體科學家指出,從理論上理解欺騙的原理並不困難:這本質上是通過有意地做出和表達錯誤命題的方式,使對方相信這一命題從而達到己方所期待的效果。困難在於,三體人缺乏這樣的本能,從而無法將這一簡單原理付諸實際。正如人類的科學家能夠在理論上陳述四維空間的複雜命題,卻無法想象出一個最簡單的四維圖形一樣。

三體人誠然可能犯錯,但由於他們的語言是思維電信號的直接外在投射,實在無法將錯的“說成”是對的。如果三體人認為這是錯的,那麼由於腦波的投射,就等於直接告訴對方這是錯的。雖然在遠程通信等特殊情境下,已經可以通過技術手段偽造虛假的腦活動,但是,三體人根深蒂固的本能卻使得他們無法邁開這一步。

三體人一度寄希望於通過研究人類曆史與現實中海量的經典欺騙案例,以及人類的政治、軍事、博弈學理論著作來獲得這一能力。但他們很快發現,自己完全無法理解那些連地球人都覺得艱深的思想理論。隨後,他們將目光轉向相對易懂的文學作品。有一段時間,各種有關欺騙的通俗小說成為三體科學家和政治家們的“聖經”,《基督山伯爵》《福爾摩斯探案集》《三國演義》之類的作品成為了三體世界的暢銷書,但三體人仍然缺乏直觀理解其內涵的能力。這些地球人喜聞樂見的消遣讀物,在三體人看來有如天書一樣費解,要繞幾層彎才能想明白。直到多年後,最聰明的三體智者,也僅能充分理解“小紅帽”等童話故事層次的簡單騙局,這在戰略上自然毫無用處。

經過幾十年的努力,三體人不得不放棄從根本上改變自己本能的狂妄計劃,而試圖通過計算機模擬等方式“算”出可能的戰略欺騙形式。但計算機的能力隻是其製造者能力的翻版和延伸,要讓計算機具有特定的計算能力,就必須製造出相應的軟件,而要製造出相應的軟件,就必須對相關原理有深入的理解和把握。如果人類想不出哥德巴赫猜想的證明步驟,人類的計算機就不知道如何去算出結果。同樣,如果三體人不懂得欺騙,他們的計算機也不懂。

經過三體世界數代精英的反複研究和多次測試,以及輸入相當於人類所有圖書館藏書總和的海量信息,三體計算機終於具有了十二歲以下人類未成年人的平均欺騙能力,而且還必須在人類所熟悉的環境之下(因為所有的資料和案例都來自這一環境),在三體世界和未知外星文明之間可能爆發的衝突中卻一籌莫展。事實上,在很多情況下,裝了欺騙軟件的計算機常常前言不搭後語,連圖靈測試都不可能通過。

最終,三體科學家們得出了一致結論:要進行具有可行性的戰略欺騙,三體人必須得到人類的實體進行研究,而在三體人占領地球前,唯一可得到的人類樣本,隻有已經飛出太陽係的雲天明的大腦。因此,在危機紀元末,三體艦隊終於決定派出一艘戰艦去攔截載著雲天明大腦的飛行器。反諷的是,這個信號被人類錯誤地解讀為三體人派出使團議和,從而間接導致了末日戰役的全軍覆沒——三體人這次無心插柳的“戰略欺騙”倒是非常成功。

在威懾紀元初年,雲天明的大腦終於被三體艦隊成功截獲。不過,此時地球和三體世界的局勢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羅輯奇跡般的大逆轉令地球和三體世界處於恐怖的戰略平衡之中,而三體世界的處境日益不利。於是戰略欺騙的首要目標,由看不見摸不著的宇宙其他勢力轉回到地球,雖然地球上還有不少ETO3的精神後裔願意出賣自己的母星為三體人出謀劃策,但三體人絕不願意冒觸發宇宙廣播的危險在地球人眼皮子底下作案。因此,雲天明的重要性就更加顯著了。

三體人花了差不多十個地球年掌握雲天明大腦的基本思維。考慮到三體人活動遠超過地球人的高效率,他們的工作量相當於地球人一個世紀的成果。他們為這個大腦製造了一具仿真的身體,並讓其接收到各種視聽觸嗅等五官信號,研究其在雲天明大腦中的轉換方式,並且試圖把握雲天明記憶中的各種信息。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很困難,他們隻要在適當的時候刺激雲天明的語言中樞,就能讓雲天明在不自覺中透露出自己的意識活動: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雖然他們仍然無法直接看到雲天明的思維,但通過不斷的刺激反饋實驗,已經能夠間接地在雲天明大腦中輸入他們想輸入的信息,並通過雲天明自己在無意識中的描述觀察其結果。

最初,三體人格外小心翼翼,這種實驗還是比較溫和的,甚至有許多美麗溫馨的場景。這也是雲天明覺得自己是在宇宙中飛行時做夢的原因所在。但隨著三體人對雲天明大腦深入細致的把握,實驗也越來越狂暴古怪,匪夷所思。曾經有十多次,雲天明都達到了崩潰的邊緣,但三體人對人類的初級了解總算能讓他們懸崖勒馬,用大腦寧定的藥物進行安撫,讓雲天明獲得了喘息的時間。

雖然對於雲天明的意識已經能有較為精準的把握,但令三體人遺憾的是,由於每個人的神經細胞突觸所構成的拓撲結構都和他人大為不同,對於雲天明的研究成果僅僅在一些基礎層次上適用於其他人類。而較高級的結構和模式卻僅僅是雲天明本身所獨有的,因此雖然三體人已經精確掌握了雲天明的思維和記憶模式,卻無法將其應用於其他人類,因而無法讀出其他人的思維活動。

人類經驗和記憶的獨特性保護了人類思維的黑箱狀態。當然,如果有更多的、成百上千的樣本可供實驗,這一黑箱或許終將被打破。但是,三體人手頭隻有雲天明。

不過,一個雲天明已經足夠做出許多事了。三體人最大限度地“使用”了他的大腦,在得到他的大腦七年後,三體人完成了他大腦的第一個數學模型,這一模型包含了他大腦中分子級別的全部信息,可以用來模擬他的基本思維。三體人在這個數字大腦中消泯了“無用”的地球人的情感和認同之後,再輸入三體世界的海量信息,就可以讓它幫助自己出謀劃策,三體人稱其為“雲計算”。這時候發生了一段有趣的插曲。由於三體世界的商業化,雲天明數字虛擬腦係統的若幹低級版本,在三體人世界中被廣泛出售和安裝,三體人紛紛將其裝在自己的思維器上,使其兼容為自己思維模式的一部分,靠它隱藏自己的真實思維,來為自己代言,從而達到某些本來不可能達到的目的。

譬如在三體人的求偶季節,本來經常發生這樣的對話:

“可愛的雌士,小可求合體。”雄士揮舞著觸角求愛(三體人也有雌雄兩性,但和地球人的性別含義完全不同)。

“快滾!你這個醜八怪!我一看到你就想排泄!”雌士放射出表示極端厭惡的思維波。

後者的直言不諱常常引起三體雄士的攻擊和強行合體,使得求偶期的交歡對於雌士們來說往往變成一場噩夢。但是,現在雲計算卻教給三體雌士們更加委婉的回答方式:

“謝謝,其實你是個好人,可是我真的配不上你……”

於是雄士們心滿意足地走開,獲得了某種意義上比合體還要舒服的感覺,也讓他們有勇氣去追求新的目標。

這對三體世界是一個重大的改善,但另一些應用,對三體人來說就沒那麼有趣了。由於不存在欺騙,也由於記憶力遠超過人類,三體世界沒有實體貨幣,對於一般交易也沒有保存記錄的習慣,在交易的時候隻是口頭報出自己的貨幣餘額和願意支付的數量,這樣就完成了一次交易。譬如通常的交易過程是這樣的:

“我要買這部快速脫水機,我有12563個基本單位,付給你231個基本單位,還剩下12332個基本單位。”

“謝謝,我本來有73212個基本單位,收到231個基本單位,這樣就有了73443個基本單位。”

實際上並沒有這麼冗長的口頭對話,雙方隻是將自己的計算過程投射出來,都看到對方的數字變化就可以了,如果一方算錯了,另一方會立刻糾正。但雲計算卻可以隱藏原來的思維波,放射出偽造的結果,本來根本沒有錢購買奢侈物品的窮人可以宣稱自己腰纏萬貫,而無論買多少東西餘額也不會減少。商家也將劣質次等產品宣稱為特級品而大大抬高其價碼,甚至——可能受雲天明記憶中某些事件的啟發——將一種有毒的化學物質摻雜在三體人幼崽所必需的哺育液裏,以降低其成本。

雲計算的這種應用一度導致了三體世界經濟體係的崩潰。最終三體政府不得不發布強製命令,不允許任何人給自己的思維器官裝上雲計算,否則立刻脫水燒掉,並在各個場合都安裝了相關的檢測儀器,這才勉強恢複了三體世界的秩序。

但即使雲計算不能直接和三體人的思維結合,與它的對話本身也給三體人帶來許多樂趣。如果忽略計算速度的緩慢和記憶能力的低下,人類的思維水平其實並不比三體人低,反而有許多三體人難以企及的優點。除了欺騙能力之外,還有對世界的感性認知和好奇、發達的想象力、變幻莫測的發散和創造性思維等等。在某種程度上,對人類(雲天明)思維的把握是使得三體人在威懾紀元末產生製造出曲率引擎的技術爆炸的關鍵因素之一。也正是因為這樣,雲天明才在三體世界中獲得了極大的尊敬和真誠的感激,這使他在宣誓效忠三體世界後獲得了相當高的地位。

回到三體人的戰略目標本身,數字模擬的雲計算很快顯示出其不足。第二代雲天明大腦的數學模型已經是原子級別的了,但正如希恩斯在公元世紀的研究所發現的,人類思維基於量子層麵,受量子不確定性的影響。由於這個原因,三體人仍然難以在量子層次上再現雲天明大腦的數字複製體,即使勉強做到,也很不精確,缺乏實用性。因此,對於真正複雜精密的人類思維的研究,還必須依靠雲天明的大腦本身。三體人在更新了三代雲計算之後,終於放棄了思維模擬的方向,而是將雲天明本人從無盡的夢魘中喚醒,威逼利誘,讓他為自己的世界工作。

當雲天明說到這裏的時候,艾AA緊張地盯著他,覺得口幹舌燥。“你答應了?”她緊張地問,卻又不想聽到令她的希望破滅的回答。

雲天明搖了搖頭,但這並沒有緩解艾AA的緊張,她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答案:他最初當然不會答應,但是在三體人無盡的肉體和精神折磨之後,他終於還是屈服了。她知道人類肉體忍受的極限,並不會幼稚地去鄙視雲天明的屈服,但在深層心理上,她還是難以接受自己所愛的男人一手導致了人類毀滅的事實。她不想再聽下去了。

“天明,我冷了,我們回飛船上去好不好?”艾AA打了個哆嗦,用手摩挲著赤裸的身體。事實上此刻太陽已經落山,黑域中詭異而錯亂的星光浮現在天穹上,藍星上的氣溫迅速降低,不著寸縷的艾AA也確實感到了寒冷。

前段日子他們迎來了藍星的夏季,他們發現最初對藍星溫度的推測是有偏差的,雖然在寒冷時期,這顆行星有三分之二的麵積籠罩在近乎南極的低溫中,但最熱的季節又可以達到近五十攝氏度的高溫。酷暑難當,反正這個星球上也隻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幹脆拋卻了衣物,成了天體一族。但是藍星上季節變化也快,幾場雨一下,又到了秋季。

雲天明旋轉了一下手上一個戒指樣的閃亮物體,這也是他身上佩戴的唯一物件。頓時,一個半徑為三米左右的保護力場出現在他們周圍,其中的氣溫很快加熱到了人體適宜的程度。艾AA看不到任何變化,隻覺得自己周身一下子變得溫暖舒適。她苦笑了一下:這種技術對於威懾紀元的人類來說也已經可以勉強做到,能夠在太空中通過純力場維持溫度和氣壓,但人類需要龐大的設施提供能量和維持運轉,而雲天明僅僅通過一枚小小的“戒指”就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她更不知道雲天明的那些超級技術從何而來,雲天明的飛船除了受到黑域的限製、無法離開這個星係之外,幾乎可以提供他們生活所需要的任何物品,讓他們在這個荒涼的行星上也過上不遜於太陽係世界的舒適生活。前幾天,她在小湖中洗澡的時候(湖水的基本成分和地球上的水完全不同,但物理性質極其近似,也沒有有害成分,可以用來洗澡),忽然想到當年和程心一起在浴室裏用香皂的往事,她把這件事告訴了雲天明,並半開玩笑地說:“天明,我想要一塊香皂!說起來,我還沒用香皂洗過澡呢,你要是能用香皂給我洗澡就好了。”

其實她隻是隨口撒撒嬌,可令她吃驚的是,雲天明轉身進了飛船,一刻鐘後竟真的扔給她一塊香皂!那芬芳的氣息比她幾百年前在博物館裏找到的那塊還要濃鬱!她至今也不知道雲天明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更不用說那個雲天明打算送給程心的小宇宙!那個長方形的虛線框,她雖然從未進去過,但是想想就知道,這是不可思議的創造,能夠脫離整個宇宙而獨立存在,三體人怎麼可能擁有這樣發達的超級技術?有了這樣的技術,還用怕三體行星的毀滅嗎?轉移到小宇宙中去不就行了嗎?再說,這種神奇的創造物又怎麼會落到雲天明手上呢?

所以,她還是聽雲天明繼續說下去。在長久的壓抑之後,現在,雲天明也被傾訴的欲望所激蕩,一發而不可收拾。

雲天明“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身軀完好,躺在一張大床上,似乎是在一具克隆的身體裏。癌細胞自然早就消失了,他感覺身體比在地球上更加健康強壯。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是由電腦控製的自動化設備,他並沒有見到任何三體人。他想,大概是三體人不希望自己在地球人眼中醜陋異類的形象成為兩者間交流的障礙。

雲天明走出房間,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花園裏,這裏有許多他所熟悉的公元世紀景物:庭院、小橋、假山、寶塔……顯然是三體人根據地球文化複製的。花園四周是高牆,看不到外麵的情形,天空是湛藍的,陽光燦爛,白雲朵朵。他推測這裏整體的所在大概是三體人飛船的一個部分,但已經被改造成適合他生活的環境,至於天空等可能是虛擬圖像。三體人與他的交流,都通過看不見的聲音係統和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現的三維視窗來實現。

正當雲天明迷惘地左顧右盼時,在空中出現了幾行字:

“雲天明先生,我們喚醒您,是需要您幫助我們完成占領地球的計劃。”

終於來了。

雲天明的嘴角露出了複雜的微笑。他對三體人的要求並不意外。當他在聯合國時,曾拒絕宣誓對人類效忠,當時的他或許已經想到了這一天。現在,是他做出決定的時候了。

“你們憑什麼讓我這麼做?”雲天明冷靜地問。

“據我們所知,您在地球人類那裏,並沒有得到多少善待。您選擇來到我們中間,這不是偶然的。近年來,對您大腦和思維的研究,對我們的社會進步起了很大的作用,為此,您在三體世界中已經受到廣泛的尊敬。如果您肯幫助我們的話,您將成為三體世界的最高榮譽公民,擁有副元首級別的特權。我們世界的物質利益對您可能沒有吸引力,但是在我們的艦隊占領地球之後,您可以支配其中的大量資源,其中包括人類所夢寐以求得到的一切。”

“人類滅絕之後,這些對我還有什麼意義?”雲天明冷靜地問。

“我們不會徹底滅絕人類,你們的物種理應繼續延續下去。即使是為了科學研究的需要,我們也會留下少量人類,其數量可能有幾十萬到上百萬,並且會在地球上撥一塊保留地讓他們繼續生活,這些人當然歸您管理。加上我們的技術,這些已經可以使您得到地球人所謂帝王級的生活享受。”

雲天明知道,三體人不會說謊,這些許諾當然是真實的。

“那麼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這我們很遺憾,但我們不會對您做什麼,隻會請您繼續沉睡在我們製造的夢境中。”三體人簡略地回答。雲天明的心顫抖了一下。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永遠處於恐怖痛苦的夢魘之中而無法掙脫。這比任何肉體上的酷刑都更加令他不寒而栗。

雲天明已經嘗夠了那種可怕的滋味,難道他還要永遠生活在那噩夢的地獄之中嗎?為什麼?就是為了他的人類同胞?人類算什麼?不正是他們把自己從唾手可得的安樂死之中拽出來,送到了這比死還要可怕的境地之中的嗎?為什麼自己還要為他們著想?

種種紛亂暴躁的念頭從他腦海中掠過,呼喚他不要再犯傻。雲天明知道,對方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回答。

“對不起,我拒絕。”最終他說。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選擇堅持。他知道,如果自己選擇放棄,縱然全人類都咒罵他,他也不會感到負罪,這本來不是他能夠擔負的責任。他的選擇並非出自責任感,而是身上那一點不合時宜的貴族氣質。

不為他人所奴役擺布、威逼利誘,這是人類個體存在的尊嚴和驕傲。這一點,為了生存不顧一切的三體人不懂,或許也不想懂。

“您不需要再考慮了嗎?我們注意到,你們人類通常在做出重大決定之前都需要進行長時間的思考。”

“不需要了。”雲天明淡淡地說。

……不知過了多久,雲天明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黃葉紛飛的林蔭大道上。正是金秋時節,旁邊是他大學校園中的草坪和操場,草坪上坐著幾個靜靜讀書的小女生,遠處一對戀人依偎在一起;操場上,一群運動健將正在打籃球,喧鬧成一片……他茫然地在林蔭道上走著,恍惚間覺得自己還是在大學裏讀書,卻沒有去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

陡然間他眼前一亮:一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從道路的盡頭出現,隨後慢慢變大。雲天明看到一個穿米黃色風衣的女孩子微笑著向他走來。走到他麵前,她停下了,溫溫柔柔地一笑。

“天明,你來了。”雲天明看到程心親昵地對自己說,又迷惘地看到程心挽住了自己的胳臂,像戀人一樣依偎在自己身邊。難道他們是在戀愛中?

愛與溫柔在他心中湧起,但隨即他就意識到,這一切太美好、太甜蜜,不可能是真的。雲天明猛然一個激靈,想起了一切前因後果:毫無疑問,這是夢境,三體人的“夢刑”又開始了。

“不——”他悲哀地喊了出來,但他自然不會因此而醒來。夢中的程心疑惑地看著他。

雲天明緊張地四下看著:天空會不會降下死亡的血雨?大地會不會突然裂開?周圍的人們會不會變成吸血僵屍,向自己撲來?程心又會變成什麼樣子?是白發傴僂的老嫗,還是流著膿血的怪物?他們會被活埋還是虐殺?在這個看似平靜的世界裏,又隱藏著怎樣不可測的恐怖和邪惡?

“天明,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夢中的程心疑惑地問他。

望著程心清澈而無辜的眼神,他不敢想象這樣甜美的人兒又要經曆怎樣的異變或蹂躪。他終於無法再忍受這樣扭曲的“生活”,無力地癱倒在地上,呻吟著:

“不要再給我做這樣的夢了!我……我跟你們合作!你們聽到了沒有?”

轉瞬間,周圍的一切都消逝了。雲天明發現自己躺在一開始的花園裏。他無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著粗氣。

比起真正妖異可怕的場景來,這個甜美夢境中不知潛伏在何處的恐怖卻給了他更大的驚悚和心理壓力。他無法忍受這美好的一切將在瞬間變為噩夢,所以他在一瞬間崩潰了,向三體人表示屈服。

“但是我什麼也不要,隻要以後每天都能做和程心在一起的美夢,要真正的美夢!”這是他對三體人的唯一要求。

“沒問題。”在空間浮現的文字回答說。文字沒有表情,但雲天明覺得,在那背後的三體人一定以自己獨特的方式露出了得意的譏笑表情:作為一隻蟲子,你怎麼掙紮,都是徒勞。

雲天明一時停止了敘述,沉浸在思索和回憶中。艾AA從背後抱住了他,喃喃道:“天明,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其實她心亂如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不怪他,隻覺得心中的一片苦澀在逐漸擴大。

她崇拜的英雄,終於還是露出了凡人軟弱的一麵。

雲天明諷刺地笑了笑,“AA,你以為我的故事隻是那麼簡單嗎?”

達成初步協議後,三體人將雲天明所需要的各種資料都傳給了他,其中的信息量至少相當於一座圖書館。雲天明看了半天的資料,凝神苦思,說要幫助三體人欺騙自己的同胞難度極大,需要充裕的時間去思考。三體人沒有打擾他,雲天明在這個小小的人造世界裏東走走,西走走,不時坐下來休息片刻。在這個世界裏有一座七層高的寶塔,他爬上了塔的頂層,居高臨下,眺望著周圍的景致,若有所思。

第二天,他又來到寶塔上,在那裏坐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三體人還是沒有什麼反應。他判斷三體人已經對他放鬆了警惕,在第三天,他再次來到塔上時,忽然縱身越過欄杆,從二十多米高的頂層跳了下去!

是的,從一開始的拒絕,到夢境中的屈服和事後的合作都是他設想好的騙局,目的就是自己的徹底死亡。這裏有類似地球的重力環境,他跳下的方位和動作是經過仔細考慮過的,保證頭下腳上,頭部撞到地麵,立刻腦漿迸裂而死。他推測,三體人的技術再發達,也不可能把一個變成糨糊的大腦複原。唯一可能的變數是三體人通過某種超級技術,在空中變出一個超級力場防護網之類的東西,讓他撞不到實地上。

在他腦袋碰到地麵的一刹那,這個擔心也消除了。雲天明成為史上最幸福的跳樓自殺者,他在欣慰中失去了知覺。

“那後來呢,你是怎麼被救活的?”艾AA顫聲問,雖然她明知雲天明一定沒事,卻仍然不禁感到後怕。

“我再次醒來,發現自己完好無損,躺在最初醒來的房間裏,好像一切重新‘還原’了一樣。”雲天明淡淡地說。

“這,這怎麼可能?難道……難道說……”艾AA猜到了一些,驚得結結巴巴。

“是的,根本沒有什麼跳樓。”自嘲的笑容出現在雲天明的臉上,“也沒有什麼‘醒來’,更沒有什麼克隆身體。這從頭到尾仍然不過是三體人製造的夢境。所以我做什麼,他們都不在乎,最多不過重來一遍。他們倒是沒有故意欺騙我,隻是沒有告訴我這一點,因為覺得這並不重要。不過,後來他們誇獎我說,在夢境中和我交流僅僅是為了方便,而我的自殺是他們並未想到的一個騙局,如果當時真的令我複活了,他們大概也無法阻止,這使得他們對我的能力更有信心了。很諷刺,是不是?

“自此之後,我和三體人的矛盾就進入了白熱化階段。我拒絕與他們合作,他們用了許多殘酷的夢刑來折磨我。等到我實在熬不住了,隻有先答應下來,然後設法拖延,找各種借口推搪,或者故意出一些餿主意。當然,這種把戲後來越來越困難,三體人畢竟不是傻瓜。由於對我大腦的長期研究,我的思維對三體人來說透明程度很高,要隱瞞他們成了越來越艱難的事情。不過另一方麵,我的意識也逐漸對各種恐怖和血腥場景有了抵抗力,甚至對於肉體的痛苦也漸漸能夠有意識地克服和駕馭一部分了。最後,他們終於厭倦了這種貓抓老鼠的遊戲,開始繞過我的同意,直接使用我的大腦。”

“直接……使用大腦?”艾AA愣住了,實在不解其意。雲天明隻好又解釋了一番。

人類的大腦處理和解決問題是個近乎自動的過程。隻要受到刺激,就會產生一定的反饋。在某些方麵,這個過程並不一定需要意識的參與。眾所周知,人類有許多重要的思考都是在無意識中完成的,意識隻是起到監控、儲存、整理、提煉等輔助作用。當然如果意識不願意並強烈阻止進行某一思考,也會造成嚴重的阻礙。三體人為了讓雲天明的大腦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為自己服務,用很精細的手段剝離了其意識層麵,並設法用電腦程序對其大腦思考加以控製和輸出。但是這一嘗試失敗了。他們發現,意識的反思和提煉等作用是電腦所無法取代的,更何況是不懂得人類思維的三體電腦。三體人必須要雲天明的大腦作為一個整體為自己服務,包括其意識。

接下來三體人采用了許多種方法,譬如用類似迷幻劑的化學藥物令雲天明陷入譫妄狀態,試圖從其口中套出進行戰略欺騙的方法,但是雲天明在這種情況下意識模糊,無法進行高強度的思考。又如進行雲天明稱為“靈魂電擊”的酷刑,即不斷地在雲天明腦中輸入問題,強迫其思考。在他產生抗拒意識時,大腦中樞會發出某個特殊信號,此時便觸發靈魂電擊,對大腦進行強烈的物理刺激,在不造成生理損害的前提下,使其感受到極為強烈的精神和肉體痛苦,形成條件反射,不敢再有抵抗。

這種方法收到了一定成效,但是不久後,雲天明便學會了類似瑜伽和禪宗的心靈控製術,不需要有意去“抵抗”,但頭腦可以瞬間讓意識變得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而又可以在一個自我封閉的心靈暗箱中進行某些思考,儀表都難以檢測出來。他甚至還形成了日益強大的堅忍精神力,能夠忘卻和淡化各種痛苦,去抵禦和化解三體人的折磨。人類大腦隻開放了一小部分潛能,三體人的酷刑迫使雲天明挖掘出其中潛伏的無盡力量。在這場驚心動魄的精神博弈中,經過幾番交鋒,技術上處於絕對優勢的三體人仍然無法攻克雲天明內心的堡壘,終於無奈地敗下陣來。

但是艾AA越聽越糊塗,既然三體人絞盡腦汁也無法役使雲天明的心靈,那麼雲天明又怎麼會被他們利用,向他們屈服呢?

“AA,你覺得一個謊言能夠成功的最關鍵之處在哪裏?”雲天明忽然問道。

“是……能自圓其說吧?不,應該是能抓住對方的心理?”艾AA想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說。

“不,其實是真誠,無與倫比的真誠……”雲天明長歎了一聲。

三體世界並非頑固不化的鐵板一塊,這個世界同樣受到接觸到的地球文化的強烈衝擊。威懾紀元初年,在三體人和雲天明的“心靈戰爭”時期,也正是三體社會麵臨重大危機的時代。威懾關係的建立使得遠征地球的事業化為泡影,三體世界蒙受了巨大的挫敗,人心浮動,而地球文化的傳播和雲計算的初步應用,更使得傳統的三體社會形態搖搖欲墜。漸漸地,變革的火種在三體行星和艦隊上播撒開來。不久後,一次突如其來的亂紀元所引起的社會混亂,終於釀成了一場轟轟烈烈的“三體革命”。

由於生存環境的嚴酷,穩定成為第一需要,三體世界曆史上幾乎沒有過真正意義的革命。即使曾經有過反叛的種子,三體人不會說謊的天性也使得秘密策劃、地下組織等革命手段不可能使用——反叛者稍有不恭敬的苗頭,就被當成思想犯處理了。直到三體人了解了地球之後,才知道還有這樣一種改變現狀的方式。雲計算雖然已經禁止在民間使用,但是政府研究機構和軍隊中還有一定的裝備,革命者利用其欺騙功能保護了自己的火種,並趁著亂紀元和恒紀元之間的交替狀態發起了一場滾雪球式的暴亂,他們做好了失敗的準備,結果卻異常順利:因循守舊的當權者根本沒有應對革命的任何準備,很快潰不成軍,一敗塗地。

在行星上,舊的元首和貴族被推翻了,對地球戰略反攻的打算一度被放棄,新政府充滿了對地球的浪漫幻想,當然也願意和地球保持和平,以換取在太陽係的外行星上有個棲身之地。同時,他們還通過智子接管了三體艦隊。三體艦隊上更多的是主張占領地球、消滅人類的鷹派,對於新政府的命令很不滿,但服從命令是他們的本性:三體人並沒有自作主張、陽奉陰違的本領。

對於有關的細節,雲天明知道得也不多,但他敏銳地發現三體人似乎內部出了什麼問題,對他的折騰越來越少,直到某一天完全停下來了。過了一段日子,三體人再次和他聯係,告訴他三體世界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希望他能在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之間牽線搭橋,建立友好關係。

“等等,這是一個騙局吧?你相信了?”艾AA叫道。曾經對三體人的“友好”深信不疑的她,在那次天崩地裂的大難之後,對三體人的任何說辭都不禁心存警惕。

“不,這不是騙局。”雲天明說,“三體人如果能想出這樣巧妙的騙局,那麼就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了。如果當時我相信了他們,那麼或許可以真正幫助三體和地球兩方走向和平共處,可曆史就是這樣陰差陽錯,雲譎波詭……我又錯過了這個機遇。”

和艾AA的第一反應一樣,雲天明也根本不相信三體人的誠意,他仍然拒絕合作。這次自顧不暇的三體人沒有管他,而是任他在自己的夢幻中徜徉著,也沒有用夢刑折磨他,更沒有喚醒他。從此,雲天明被困在自己的夢裏,在夢中,這樣的日子過了不知有多久,可能有兩千年,甚至五千年,一萬年……

“究竟是多久呢?”艾AA更加迷惑了。

“在夢中的時間感本來就比蘇醒時要慢,更何況在夢中又沒有穩定的日升月落,根本無法判斷。實際上真正的時間流逝大約是二十年,但我覺得卻有幾千年之久。在某一個夢裏,我甚至建立了一個偉大的文明,看著它從產生到毀滅……”

“他們竟讓你一個人在夢中被困了上萬年?這……簡直比無期徒刑還可怕一百倍!”艾AA憤憤地說。

“恰恰相反,”雲天明卻說,“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我終於無人打擾,回到了自己的內心。這是我在地球上都未曾得到的幸福。

“多少歲月以來,三體人的精神折磨已經鍛煉了我的靈魂,讓我發掘出難以想象的廣闊心靈空間,並且具有了足以駕馭它的精神力量。每一個夢我都可以用意識去描繪和控製。這時候,少年時代父母強加的古典教育終於派上了用場,它們成了我遊曆夢幻世界的基本素材。我時而和阿爾戈的英雄們一起在‘阿爾戈’號上揚帆起航,去斬殺海妖和怪獸;時而跟著《巴黎聖母院》裏的詩人格蘭古瓦,在中世紀巴黎的幽暗小巷裏穿行,聆聽著卡西莫多的鐘聲;有時又乘著飛馬駕駛的雲車,飛越萬千雪峰,去昆侖山覲見傳說中的西王母……

“在這些世界中,我不僅是一個遊曆者,更是一個創造者。我創造出這些世界的每一個細節,我相繼創造了《聖經》中的耶路撒冷、《神曲》中的地獄和天堂、《清明上河圖》裏的汴梁、《西遊記》裏的天宮和佛土……不僅如此,我還創造了許多根本不存在,也無人想到過的奇景:花瓣中的王國,果殼裏的宇宙,海底的都市和太空的花園……作為夢的造物主,我不需要研究技術細節,更不需要遵循科學原理,隻需要想象它在你麵前,它就存在。我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我可以造出不符合力學原理,卻壯麗得驚心動魄的偉大建築,也可以造出錯亂時空的奇妙景觀:我創造了沙漠中的威尼斯、大都會中的原始森林、從太空垂到地麵的瀑布、懸浮在天空的熱帶島嶼……

“在這些世界裏,我還創造出了各種各樣絢麗多彩的人物和故事:諸神的戰爭、神秘的寶藏、傳說的英雄、少年的冒險、刻骨銘心的愛情……實際上,後來我告訴三體人的那些童話,大部分都是在那個時期創作出來的。”

“天,我們還以為你是專門為了掩飾那三個童話才苦心孤詣編造出另外一百多個童話的呢!”艾AA驚歎說。

“苦心孤詣?嗬嗬,根本不需要,當你時間有限的時候,你想做的無非是偷懶、睡覺,什麼都不幹,但如果你有無限的時間,除了創作,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事實上,那些童話也隻是我創作的一小部分。”

“天明,那……你給我講一個你創作的愛情故事好不好?”艾AA聽得入迷,暫時忘記了雲天明講述自己經曆的初衷,而像一個幸福小女人那樣,沉醉在愛人的敘述中,倚在他肩膀上撒嬌說。

“好吧,講哪個好呢?嗯……有這樣一個故事,不知道你喜不喜歡聽。不過我自己很喜歡。

“那是在古典時代的中國,在長江的源頭,唐古拉山腳下的一個藏族村落裏,有一個喜歡幻想的少年,他不知道大山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有一天,一個從中原來的客商經過他們村子,暫住了幾天,他纏著那個人問東問西,那個客商就告訴他,他們村子邊上的那條小河,將向東流去,流啊流,流過一萬兩千裏的廣袤陸地,流過高山和平原,流過峽穀和丘陵,最後流入一望無垠的海洋。少年不知道海洋是什麼樣子的,客商就告訴他,那是看不到邊的水體,全天下的水彙集在一處,形成比大地更為廣袤的巨大鏡麵,泛出和天空一樣的蔚藍色……而在那海邊,就是美麗的煙雨江南,青山綠水,環繞著亭台樓閣,處處都如詩如畫。穿著絲綢裙子的姑娘們嫋嫋婷婷,泛舟湖上,用吳儂軟語唱著柔美的歌謠……少年被徹底迷住了,他想跟著客商一起去江南,但是村裏的人都不相信客商的話,他的父母也不讓他去。最後客商走了,隻送給他一個從江南帶來的小瓶子。後來,少年就用藏文寫了一封信,把他的生活和幻想都寫在信裏,塞進小瓶子,還放了一塊青藏高原的玉石。然後他把小瓶子密封放進河裏,讓它順水漂走,希望它能漂到下遊的江南去。結果奇跡真的發生了!半年以後,在長江入海口不遠處,在建康的石頭城下,一個在江邊躑躅的孤獨少女撿到了這個瓶子——”

雲天明不得不停了下來,他看到艾AA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那目光絕不是聽故事的沉醉,而是隱約想到了殘酷真相的莫大恐懼。

“《長江童話》!你說的是《長江童話》!”艾AA終於喊了出來。那部她曾經為程心放映的電影,雖然已經過去了幾個世紀,但對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冬眠的她來說,隻不過是幾年前的事,她自然記得清清楚楚。“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記得她當時多麼興奮地告訴程心,這是三體人創造的藝術作品,但雲天明卻說是他夢境中想出來的愛情故事,那麼依此類推,難道……難道……

“是《長江童話》。”雲天明沉靜地說,似乎在講述和自己無關的事,“你終於明白了,這部電影,以及絕大多數三體人的‘創作’,都是我夢中的結晶。三體人利用了我夢境中的創作,我幫助他們贏得了人類的信任。”

三體人要在不觸發反擊的情況下摧毀人類的宇宙廣播係統,終結威懾狀態,唯一的勝算是人類選出程心那樣柔弱而包容善良的執劍人,而要人類選出這樣的執劍人,首先必須讓人類認為三體世界不再有實質性威脅。讓人類相信三體世界不再具有威脅的方法很多,但是最有效的莫過於充分的信任和好感。要讓人類達成對陌生的外星文明的信任和好感絕非易事,除非令他們產生“我們都是一樣的”的認同感。這些是三體世界的戰略學者們經過多次理論推演早已經得出的結論,但是如何做到最後一步,他們卻是茫然無措。三體世界和人類世界的差別實在太大了,在威懾紀元之初,沒有經驗的三體人曾經向人類透露過一些自己的社會文化狀況,比如父母合體後爆掉產生出幼崽,又如將年老和殘疾的個體脫水燒掉等等,結果在人類中引起了深深的恐懼和厭惡。三體人曾經用來形容地球人類的那句簡短名言,現在被人類反過來用以鄙視三體人:

“你們是蟲子!”

如果說在三體人那裏,這句話僅僅是用來描述地球人在科學水平和技術能力上的巨大差距,那麼在人類口中,這句話則被賦予了更多道德和文化上的厭惡感。在和平派政府上台後,三體人也一度想和地球方麵拉近關係,但曆史積怨和文化鴻溝使得他們的努力收效甚微。三體人是理性的種族,很少被情感因素所影響,而地球人在末日戰役後,對三體人恨之入骨。這種尖銳的非理性仇恨也令他們無所適從。

這時他們又想到了雲天明,想要從他腦海中獲得有用的線索。雲天明的夢境,每一個都被三體儀器記錄了下來,在三體人看來,這是一個無盡的寶藏。雲天明也成為三體人中地球文化愛好者的偶像。他的創作,經過三體儀器的處理後,以文字和圖像的形式麵世,獲得了三體人的追捧。在三體人精心改編後,又被當作三體人的創作發往地球。

實際上,很難說三體人最初是有意欺騙人類,他們將雲天明的創作發給地球人,或許隻是想表明自己的善意。而三體人由於長期的集體主義文化,幾乎沒有“著作權”的概念,他們將雲天明的諸多夢境略加改編弄成三體人喜愛的形式,就認為這是他們自己的東西了。現在三體世界多少有了一點保密的概念,當地球人詢問這些作品的來源時,他們隻是做到了最低程度的欺騙:不正麵回答。而人類做夢也想不到三體人手中有一個不自覺地為他們創作的地球人,理所當然地就認為這些都是三體人集體創作的作品。

本來雲天明的創作實在太地球化、太人性化了,三體人不可能達到這樣的造詣,理應引起人類的懷疑。但威懾紀元時代的自信以及三體人對地球文化的由衷仰慕,使得地球人產生出文化上的一元主義。他們認為地球文化雖然尚處於萌芽階段,卻已經抓住了宇宙中的普世價值,具有超越時空的普適性,被三體人所熱衷效仿是很正常的事。而三體人作為另一個發達的文明,在適當的條件下自然也會產生出類似的藝術形式,加上三體人在改編過程中也的確加入了個別三體文化元素,以及許多三體人自己模仿的作品(當然其水平和雲天明的創作不可同日而語),就更使地球人深信不疑了。

聽到這裏,艾AA忽然想到三體人的另一項非常“人性化”的創造,她打了個寒戰:

“難道……難道……那個一會兒像日本美女、一會兒像古代忍者一樣的智子,該不會也是你……”

雲天明臉上出現了一個有些尷尬的奇怪表情,他點了點頭說:“沒錯,智子正是從我的夢裏誕生的……”

在雲天明的夢中,除了母親、姐姐、程心等寥寥幾個女性之外,還經常出現一位時而溫柔靦腆、時而熱情奔放的成熟女郎,三體人對這個神秘的女郎很感興趣。經過智子查詢,終於發現此人是公元世紀的一位日本女演員武藤蘭,寂寞的雲天明在大學時代經常觀看她主演的影片,參加工作後還買了她的作品全集,並且,此人所代表的某些日本文化在當時的亞洲範圍內都極為流行。

三體人本來並沒有過多注意日本這個不大的國度,但戰略學者們在雲天明夢境的提示下進行了研究,很快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現象:日本是一個自然環境極度脆弱的島國,處於兩大板塊之間,經常遭到地震、海嘯、火山爆發的襲擊,公元時代末年的一場大海嘯,還奪去了數萬人的生命……日本人一直憂慮自己的國土會沉到海裏,因此在曆史上不止一次試圖占領大陸,重新尋找棲身之地,而其國民性也尤其堅忍、服從集體、紀律嚴明……這一切簡直是三體世界的地球翻版。

更耐人尋味的是,日本是在雲天明祖國的文化影響下發展起來的,但在雲天明出生前幾十年卻入侵了他的祖國,兩國之間結下了深仇大恨。但僅僅幾十年後,日本娛樂文化又席卷了雲天明的國度,引起了萬千年輕人的崇拜和追捧,而淡化了曆史積怨。這些曆史的相似性使得三體人學者一致認為,如果要讓地球人忘卻和三體人之間的仇恨,日本就是三體世界應該重點研究和仿效的對象。智子也因此而以日本美女的形象出現,其原型正是雲天明夢中出現過的武藤蘭。

“啊,怪不得!”艾AA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程心在見過智子以後,跟我說智子很像以前她的時代的一位外國女演員,但沒有說是誰。我也沒有問,想不到她也是你記憶中的影星。”

“程心也看過武藤蘭?”這回輪到雲天明吃驚了。

“有什麼問題嗎?”艾AA有點疑惑。

“不,沒什麼……”雲天明啼笑皆非地搖了搖頭。

在人類社會,智子的形象大獲成功。威懾紀元中期,由於人類社會已經開始轉向女性化,智子從日本文化中汲取並刻意展現的“大和撫子”形象迎合了這一時代的口味,她被稱為“女人中的女人”。她的服飾、化妝、首飾都成為了時尚的標誌。事實上,智子本身就促進了人類的女性化社會變本加厲地發展。人類社會女性化的一個重要思想依據是:連曾經野蠻粗魯的三體人都選擇做一個溫柔賢淑的女人,足可見女性化代表了人類社會的普世價值觀和發展方向。歌德《浮士德》 中的名句被人摘引出來,並略加改動,作為女性文化宇宙意義的象征:

“永恒之女性,指引著我們和三體人上升!”

但是很快,三體世界卻不願意再受人類文化指引了。

三體世界的改革運動並沒有維持很長時間,盲目引進和仿效地球文化並不能解決三體社會中許多現實問題:亂紀元可不會因為“人文社會”的降臨而自動消失,相反,由於個人意識的萌發,原來的軍事化管理體製鬆動了,在亂紀元中,人們各自為政,使三體社會受到了很大的破壞。經過了二十多年,三體世界的底層平民們對新的社會越來越不滿,甚至將三體政府蔑稱為“地球蟲子的政府”。

陷入困局的三體新政府試圖學習地球上的民主選舉以解決政治上的困局,結果卻適得其反,舊勢力卷土重來,獲得了絕大多數選票而宣告複辟,“地球派”被清算和鎮壓。經過這一番折騰,三體人對地球文化的弱點算是看透了,鐵血思想再度抬頭,很快,進行戰略欺騙、伺機進攻地球的計劃再次被提上日程。

而這一次,主戰派們欣喜地發現,幾乎不用多做什麼了,地球人已經充分相信了三體世界的友好和善意,戰略欺騙差不多已經成功。構成這一戰略欺騙成功要訣的,正是雲天明的藝術創作和三體世界曾經的真誠。

問題僅僅是,如何將這一欺騙繼續下去。不過這一點也並不困難。三體學者的研究表明,人類社會的女性化轉向已經開始,如果沒有大的變故,這一趨勢至少在一個世紀之內無法逆轉。下一任執劍者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會是一位柔弱的女性,而雲天明的腦海中還有許多令人驚豔的藝術毛坯可以利用來麻痹人類。至於三體人方麵,至少他們已經學會了讓智子嫻熟地表演日本茶道和插花,以贏得人類的歡心。

正在此時,曲率驅動的光速飛船在三體行星上誕生了。後來的地球人常常奇怪為什麼三體人有了如此先進的技術還非要侵占太陽係不可。其實這是不難理解的,三體人是一個執著的種族,他們的第一艦隊已經出發去征服地球,並且從他們的角度看,研發光速飛船無疑是雙重保險。即使反擊失敗,人類啟動了宇宙廣播,在黑暗森林打擊到來之前,還有將近一百五十年的時間可以設法造出能讓全部或大多數三體人民逃離三體星係的巨型光速飛船。從羅輯咒語生效的時間看,這個估計也是合理的。

隻是誰也沒有想到,後來的黑暗森林打擊竟來得如此之快。

在三體世界一帆風順、蒸蒸日上的時期,雲天明最終被喚醒了。之所以喚醒他,是因為三體人認為自己已經不需要繼續研究他的大腦了。現在他的作用已經不再關鍵,誌得意滿的三體人告訴他,他們希望他能主動和三體世界合作,進行對地球的戰略欺騙;如果他不願意,他們也不會勉強,由於他是三體人的“功臣”,三體人允許他安然度過餘生,無論是留在自己的夢境中,還是加入三體社會,都可以。

如果雲天明選擇和三體人合作,那麼可以將三體人不擅長的韜光養晦偽裝得更加惟妙惟肖,提高其成功率。三體人告訴他,根據他們學者的估算,在目前的情形下,趁執劍人交接之際,冒險發動對地球反擊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七點五三,而如果他能夠全力幫助他們,成功率會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三點二七。在這種情況下,三體人會保留一千萬左右的地球人口,讓他們自由地生活在澳大利亞,這對於地球文明的延續來說應該已經夠了。

如果不合作,三體人當然仍然有百分之八十七點五三的成功率,而一旦成功,就會徹底滅絕人類和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最多保留個別樣本和一個基因庫。如此一來,不僅人類會從太陽係消失,就是已經離開太陽係的“藍色空間”號飛船也會被水滴摧毀。在整個宇宙中,人類文明將銷聲匿跡。

“這個選擇太殘酷了!”艾AA情不自禁地喊道。她知道無論怎麼選,雲天明都將成為人類的罪人,除非人類能抓住那百分之八十七點五三到百分之九十三點二七之間的一點點機會。但這個可能性實在太渺茫了。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選?”雲天明轉過頭問她。

“我……我沒法選。”艾AA搖了搖頭。

“如果一定要選呢?如果一定要有一個答案,那會是什麼?”

長久的沉默後,終於有了答案:“我……會選擇和他們合作吧。”

這也正是雲天明的選擇,合作不僅至少能保全一小部分地球人口,也是唯一有可能設法向人類傳達警示的途徑。在經過反複詰問和破例動用智子查詢地球的情況,確認三體人的戰爭準備千真萬確,而其所給的信息也準確無誤之後,雲天明又和三體人討價還價,將三體人允許人類存在的人口增加到了五千萬。在三體人終於讓步後,他同意向三體世界宣誓效忠。

其實三體人內部並沒有宣誓的概念,他們的思維清晰可見,是否忠心一望可知。但對於第一個加入他們的地球人雲天明,三體人還是希望有一個過程才能放心。為了照顧雲天明,他們特意查詢了幾個世紀前ETO的資料,興致勃勃地舉辦了一個宣誓的儀式,並向三體世界直播。於是在攝像儀器麵前,苦著臉的雲天明高舉拳頭,發出了和早已長眠於地下的昔日三體戰士們相同的誓言:

“消滅人類暴政,世界屬於三體!”

不知道葉文潔、伊文斯等ETO先驅們如果聽到這句熟悉的口號,會怎麼想。

宣誓隻是一個儀式,三體人同時還對雲天明的腦部活動進行了仔細的檢測,但是在之前幾十年的較量中,雲天明早已經學會了偽造自己的表麵思維,而在心靈黑箱中用潛意識進行真正的思索。其實這對人類來說並不難,人天生就有自我欺騙的本領,雲天明隻要回想自己在地球人那裏受到的種種涼薄和利用,或者將來可能得到的好處,就自然“入戲”了。三體人並沒有發現其真正的動機,而隻看到了他表麵上的恐懼、憤怒和審時度勢的屈服。雲天明還精心地將自己的表麵思維分了好幾個層次:對人類的不滿和絕望,內心的羞愧、自我辯護以及想要獲得物質利益的貪婪欲望。這些合乎邏輯的結果已經讓三體人深信不疑了。

向三體人效忠後,雲天明仍然沒有見到三體人,他們似乎刻意躲避著他。三體人的理由是,雙方生活所需要的環境大不相同,見麵要大費周章,再說可以隨時通過虛擬窗口進行信息交流,無須見麵。但雲天明納悶的是,為什麼三體人既不見他,也不允許他察看三體種族的影像,難道這裏麵還有什麼秘密嗎?但現在,這一切都還輪不到他關心。

雲天明的主要工作是繼續創作文藝作品送給人類世界,修改潤色三體人發給人類政府的外交函件,同時指導一些民間的往來通訊;當然,其身份和存在要對地球方麵嚴格保密。雲天明的工作必須經過三體人專門機構的審查,以免他暗中向人類泄露情報,而這正是雲天明所私下盤算的:必須設法告訴人類,三體人根本沒有放棄侵略地球的野心。

雲天明很快發現,審查機構的反欺騙水平很低,完全可以瞞過他們的耳目向地球方麵發出暗示。這也不難理解,不擅長欺騙的三體人自然也不善於識破欺騙。實際上,在此後十來年的工作中,雲天明多次通過智子發出了重要的暗示信息。

“有嗎?”艾AA疑惑地問,“可是為什麼從來沒人發現呢?”

“當然有了,譬如說那部《臥星嘗膽》吧,那是根據古代中國的故事改編的科幻小說,我在其中就強調了越王勾踐及其大臣表麵順服了吳國,實際上暗中做好了反擊準備的情節,並且把背景搬到宇宙之中。這本書在地球上銷量不錯,但是卻沒人想到其中的寓意!”

“原來《臥星嘗膽》是這個意思!”艾AA驚奇極了,“我也看出其中好像有寓意,還一直以為是隱喻羅輯、章北海他們臥薪嘗膽,迷惑了三體人,最後取得了勝利呢,誰知道完全是相反的!”

“是啊!”雲天明長歎一聲,“地球人十個有九個都是這麼以為的,自以為是的人類啊……我後來也發現了,這種比較隱蔽的暗示根本沒用。眼看一年一年過去,時間就快來不及了,所以最後,我冒著被三體人戳穿的危險,給你們傳遞了一部赤裸裸地吐露真相的作品:《天穹的背叛》。”

《天穹的背叛》是一部架空曆史劇本,描述的是羅輯建立威懾後不久,就被三體人用巧妙的陰謀消滅,而重新入侵地球的故事。故事中,三體飛船入侵地球被描繪得極其血腥驚悚,雲天明是冒險為之,他自己都不敢指望這部作品能通過三體人審查,結果不但順利通過了,三體人還親自拍成三維立體電影送給地球。這部電影也確實在地球上引起了轟動和爭議,可令雲天明沒想到的是,影片被認為是“深刻展現了三體文明對於戰爭罪惡的反思和人性思考的深度”,獲得了奧斯卡最佳電影獎,還請來了穿著華麗和服的智子代替三體人上台領獎。

其實也不能全怪人類愚蠢,這是一個悖論:雲天明的作品是以三體人創作的形式出現的,所以越是展現三體人的殘忍和血腥,越會被認為是三體人的自我反省,同時,由於人類眾所周知三體人不會說謊,讓他們相信影片中傳遞了關於三體陰謀的絕密信息幾乎是不可能的。縱然有少數鷹派人士從中解讀出了反麵的含義,宣揚“這是三體人渴望入侵地球的內心獨白”,也不會被大眾所采信。

但雲天明還有另一手準備。

在創作藝術作品的同時,雲天明也幫助三體科學界偽造一些要傳送給人類的基礎科學理論。對於三體人來說,要偽造得像個正確的理論,同時實際上又是錯誤的,這實在是一件苦差事,他們把這些都推給雲天明去做。但雲天明僅僅擁有20世紀的本科學曆,對於許多前沿理論理解和把握起來也很吃力,這時他忽然想起來以前讀過的一本武俠小說中有類似情節,靈機一動,幹脆隻改裏麵的數據,誇克的什麼能量值給加上個零,空間曲率的什麼特性給減去個根號,以人類的科學進展速度,二十年內都無法做實驗驗證這些數值。三體科學家知道後,如醍醐灌頂,大讚他是天才。其實這活計並不難,但他們自己一想到要改變數據去騙人,就大感厭惡,忍不住要去排泄。

“怪不得!”艾AA忽然大叫起來,“我做博士論文的時候,有一個三體人提供的常數怎麼算都好像不對,後來不得已繞過去了,答辯的時候差點沒通過,原來是你搞的鬼!”

雲天明苦笑著搖了搖頭說:“其實這是我有意留下的破綻,雖然大部分改動暫時無法驗證,但還是有一些可以通過理論推導出其矛盾錯誤的。我想如果這樣,人類或許可以提早警覺到三體人方麵的異常,提高防範。”

“所以說你隻讀到本科,根本不知道學術界的黑幕。”女博士艾AA大吐苦水,“你這個法子根本沒用!不要說無法做實驗驗證,就算能驗證,發現不對,人家也會反過來質疑你的實驗會不會有問題,怎麼可能推翻三體人那麼權威的科學發現?其他實驗室也不會跟進,即使能讓全世界都重複做實驗、發現有問題,那些學術權威也會拋出一個又一個的輔助性假設來為原來的理論和數據辯解,這可是人家吃飯的家夥。就算真的沒法狡辯了,他們也會逼你提出一個更有說服力的理論,而隻要你的理論中稍有不完滿的地方,他們就會群起而攻之,冷嘲熱諷,專攻一點,不計其餘。這還算是好的,更糟的是根本就不搭理你,當你是空氣。要科學界普遍承認錯誤,隻好等這些老家夥死了以後再說了。”

所以雲天明的努力都歸於白費,他的合作事實上反倒保障了三體人突襲行動成功率的穩步上升。但也正是由於如此,他才沒有被三體人識破,三體人反而對他放下了戒心,認為他已經完全忠於三體世界。在最終行動之前的幾年,雲天明的地位穩步提升,甚至可以調動智子隨意對地球進行觀察,隻是沒有主動進行交流的權限。

“就在那時候,我看到程心醒來了。從那以後,我其實一直和你們在一起……”

“不是我們,隻是和程心在一起吧……”艾AA酸溜溜地糾正道,她也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小氣,隻是實在忍不住內心的醋意。

因為她心裏也有一個秘密,一個關於雲天明的秘密……

“不是的。”雲天明忙解釋說,“當然也包括你了,AA,這些年你和程心一直在一起,對我來說你早就像身邊的好朋友一樣熟悉了。其實不知為什麼,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很熟悉,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

“很像那個武……武什麼蘭嗎?”艾AA搶白說。

“當然不是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可能是因為……你比較有親和力吧。你經常東跑西跑的,有時候就算用智子也跟不上你的速度呢……”

“等一下——”艾AA忽然想到了什麼,“就是說,你一直在用智子看著我們?”

“是啊,在好多年的時間裏,我一直靠智子陪你們經曆那些苦難和艱辛,和你們在一起。你們的痛苦和掙紮,就好像我的親身經曆一樣。”雲天明說。

這句話當年曾經給程心以莫大的感動4,但在發散性思維的艾AA看來,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她忽然捏緊粉拳,用力地打在雲天明的身上。

“你這個壞蛋!大色狼!一直用智子的攝像頭在偷窺我們!你你你……人家洗澡、換衣服、瘦身、拔腿毛……都給你看到啦!”

雲天明張口結舌,他完全沒想到談話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喂,你究竟有沒有看過我?說實話!”艾AA又繼續嬌嗔道。

“沒有啊,真的沒有。”雲天明苦著臉說,艾AA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他,雲天明還是臉紅了,“好吧,我……我承認,我……看過幾次程心,但那也是為了保護她啊,真的……我半眼也沒偷看過你!”

“哦,你隻看她,不看我?能看都不看?我對你就一點吸引力也沒有?!”艾AA噘起了嘴,居然更生氣了。

“這……也不是完全沒看。”雲天明哭笑不得,吐露說,“在澳大利亞,有一次你們一起洗澡的時候……你也知道,那時候很多人都想對程心下手……”

“哦,你還真的看了!色狼!大色狼!討厭死了!”艾AA又狠狠擰了雲天明一把。

雲天明徹底崩潰了,為了讓這無聊的對話中止,雲天明不得不將自己的唇覆蓋在了她的唇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雲天明訥訥地問:“你……不生氣了吧?”

艾AA忽然撲哧一聲,咯咯地笑了出來。

“你還真是好騙!你以為我真生氣啊,逗你玩兒的。隻有你們公元人,才把這事情看得那麼重。看就看唄,讓你看得著,吃不著,哼!”

雲天明擁著艾AA,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心中湧起一陣感動。他知道,懷中人的心裏也沒那麼輕鬆,畢竟他們回憶的是人類曆史上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隻是故意說些不相幹的笑話,好讓他放下心頭沉重的擔子,可是他真的放得下嗎?

“喂,”過了一會兒,艾AA問道,“你說你是為了保護我們,可是當年程心蘇醒後不久,就差點被維德那個瘋子給殺了,那天……你也看到了嗎?”

頓時,好不容易才出現的一絲笑意從雲天明的臉上消失了,深深的悲哀和內疚又籠罩在他的麵容上,甚至比剛才更為痛苦。看到雲天明這樣的表情,艾AA立刻後悔自己說錯了話。

“天明,你別這樣,我知道這不怪你,你隻能在好幾光年之外看著,卻什麼也做不了,這種感覺是很難受的。還好那次程心最後也沒事,你就別自責了,好不好?”

雲天明忽然怪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藍星的夜晚顯得分外淒悲,“哈哈,什麼也做不了!我巴不得我什麼也做不了呢,如果我真的什麼也做不了,那將是我莫大的幸運!也是人類的幸運。但是,恰恰是我親手毀掉了人類最後的機會,你說我應不應該自責?”

“你說什麼啊,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雲天明苦笑了一下,給了一個令她戰栗不已的答案:“那一天,是我救了程心。”

四百年前的那次未遂謀殺,到了今天才顯露出真相的另一半。

“自從程心蘇醒後,我就一直看著她,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令我心醉不已。畢竟我們已經分別了幾百年,對一直在夢境中生活的我來說,更是相當於千萬年了。我從來沒有想到會以這樣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再次見到她,隔著許多光年,卻如近在咫尺。有那麼幾天時間,我隻看著她,什麼事也不做,直到她接到那個維德偽裝成你的聲音打來的電話。”

“那個電話……”艾AA吃力地回憶著。

“因為那個電話約她去一處偏遠的地方見麵,我感到非常奇怪,於是動用智子進行來源追蹤。我通過智子很快就看到,在電話另一端的並不是你,而是使用了智能變聲器的托馬斯·維德。不過當時我並不認識他,智子很快查出了他的真實身份和其他活動,從中我也不難發現他的動機:競爭執劍人。

“當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徹底呆若木雞。我這時候才如夢初醒,發現程心已經是執劍人的最熱門人選。前些日子我沉浸在重逢愛人的喜悅中,竟然沒有注意到她的名聲和在公眾中的影響力。可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一切都是因為我送給了程心那顆星星——不,是這個星係。程心本來可以平平安安地過完幸福的一生,但因為這個星係,她被當成擁有了一個世界的聖女,從而引起了人們的崇拜,甚至被當成聖母!

“而我清楚地知道,程心,就是三體人所期待的那種未來執劍人。隻要她當上執劍人,三體人就會毫不猶豫地發起進攻。他們認定她絕不會按下廣播開關,因此,到時候無論她是否會按下開關,都為時已晚,人類都注定會毀滅。

“因為一顆星星,我親手把自己所愛的人送上了不僅可能毀滅人類,也毀滅她自己的位置。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迫不及待地追蹤著維德,看著他將一把老式手槍放進了自己的懷裏,然後向目的地趕去。我並不了解他,但的確感覺到了危險。可是我仍然滿懷希望,我認為這隻是他的威脅手段之一,隻要程心答應退出競選,他就不會動用那把槍。其實我真的希望程心在他的威脅之下退出,對於人類也好,對於她也好,都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

“但當我看到維德一開始就拿槍對著程心時,我知道我錯了。托馬斯·維德不是那種隻會口頭威脅的男人,他可以不顧及任何道德和法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如果僅僅是威脅程心退出,很可能會被程心告發或者透露給他人,而隻有死人才不會說話,不會阻止他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他要達到的目的——當上執劍人並消泯人類的潛在危機——恰恰和我是一致的,這真是很諷刺,是不是?”苦澀的微笑浮現在雲天明的臉上。

艾AA明白了,這又是一個難以抉擇的悖論——要麼為了全人類,眼睜睜地看著維德殺死自己最愛的女人;要麼設法拯救她,挫敗維德的計劃,可那又不免將整個人類送上絞刑架。

但縱然是整個人類的命運,在一個經曆過無數艱難苦楚卻因為愛情才活下來的男人心中,或許也並不比自己所愛的女神更為重要。

“但你又能怎麼辦呢?就是智子也不能幹涉啊。”艾AA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隻是輕輕地說。

“你錯了,智子其實是可以有限度地幹涉宏觀世界的,譬如高速反複衝擊視網膜,通過感光效應造成各種形象,這早在公元世紀末就應用過了。當然,我並沒有這個使用權限,否則我寧願暴露自己,也會向人類世界示警……但我總還是可以向三體人方麵報告的。這幾乎不需要時間,他們在我大腦中裝有一塊交流芯片,我隻要默念一個特殊指令,瞬間就可以讓他們明白發生了什麼,從而動用智子的功能進行保護。”

“但即使沒有你,三體人難道不會監控程心這樣的執劍人熱門人選嗎?”艾AA問。

“也許會監控,但是三體人由於其本性,對人類社會關係仍然缺乏深入了解。像維德偽造身份約程心出來這種並不複雜的騙局他們都要繞幾個彎,或許動用雲計算電腦才能大致明白,反應速度根本不夠。並且他們也非常謹慎,萬一動用智子幹涉執劍人之間的爭端被發現,必然會大大增加地球世界的警覺。反正據我所知,當時並沒有其他的智子在現場。

“在當天的事件中,我不知道是否有三體人在觀察,以及有多少,更不知道如果沒有我,他們最終會不會出手,但是事實無法改變:最後出手的人,是我。

“當時,千千萬萬個念頭瞬間在我心裏浮現。除了我對程心的感情之外,我還有許多個理由去救她:程心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孩,有什麼理由認為她一定不會按下開關?說不定三體人比起維德來,更加畏懼她呢?退一步說,如果人類真的要選擇程心,那麼即使她死掉,人類也會選擇一個和她類似的女性去當執劍人,維德這些人還是未必有機會。程心死與不死,並沒有根本差別。”

“天明,你是對的,這是曆史,是人類共同的決定,不是程心個人的生死能改變的。”艾AA寬慰他說。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的。但我自己也知道,我並不是用理性去思考這些問題,我隻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去救程心的理由。其實我是……自欺欺人。在想到這一點後的那一刹那,我下定了決心——或者說,我以為我下定了決心——犧牲我的至愛,保全人類。作為一個已經犯了罪的罪人,我要對人類盡最後的責任。

“所以,我眼睜睜地看著維德打出了第一槍。

“維德沒有一槍打中她的頭,而是打碎了她的左肩。但我知道那絕不是出於憐憫,這個瘋子隻是以折磨他人為樂,將他人的絕望作為自己的樂趣。在殺死程心之前,他還要說上一大堆話,看著她慢慢地在痛苦中死去。

“可惜維德不知道,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我以為經過了那麼多艱辛痛苦的磨煉,我最終能夠承受這一切,我以為可以眼睜睜看著愛人被打死而仍然堅強。但看到程心的肩膀被擊碎、鮮血流了一地的時候,我的整顆心都碎了。在那一刹那,愛和憐惜的潮水淹沒了我,理性和責任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隻知道,我決不能任程心死去,決不能!縱然整個人類都將因此而滅亡,我也要拯救程心。如果有什麼罪孽,就歸到我頭上吧!

“我再沒有猶豫,立刻發出腦中信號向三體人示警,將這個畫麵切換到他們麵前,對他們說:‘阻止維德,救救程心,沒有她你們的計劃絕不可能成功!’

“剛發出這個警告,維德就打出了第二槍。

“當時‘在場’的,除了程心和維德之外,還有兩光年外、通過智子在看著這一切的我。程心和維德都深陷局麵之中,而沒有覺察到異樣。隻有我清楚地看到,那一槍本來是瞄準程心的頭的,但是突然不知怎麼著,維德的手下垂了一個微小的角度,打偏了,隻打中她的腹部。此時,智子自動檢測出,另一顆智子以光速來到附近,在維德的眼部活動著。顯然是那顆智子在維德眼中製造了幻象,才讓維德打偏的。不過由於時間倉促,智子也隻能讓維德的手偏轉很小的一個角度,程心的腹部還是被擊中了。”

艾AA心中一個不大不小的疑團終於解開了。維德刺殺程心時,已經在威懾紀元生活過一段時間了,以他的高智商和關注點,不可能不知道以這個時代的醫療技術,爆頭才是唯一的致死方式。如果說第一槍還隻是為了解除程心可能的戰鬥力和玩貓抓老鼠的遊戲,那麼第二槍明顯已經要殺死程心,卻還是沒有對準頭部,對於維德這樣的專業人士來說,這種錯誤是難以解釋的。她和程心曾經談起過這個問題,當時她曾經說,也許維德是不忍心破壞程心美麗的容顏才沒有對準她的頭……她們也覺得這個想法太牽強、太離奇,但卻找不到別的解釋。想不到真相卻是:幾光年外的雲天明發動了智子幹涉。

“智子的幹涉十分巧妙,我看過維德的供詞,他也沒有察覺真正的原因所在,隻覺得眼前的景物突然一跳,有點暈眩而已,他認為這隻是和他年紀大了之後患上的一種輕微神經症有關。實際上他對第二槍並不很留意,他真正懊惱的是第三槍是臭彈,那一槍同樣對準了程心的額頭。他認為如果不是臭彈,程心必死無疑。所以他將一切歸為巧合,認為是天意弄人。

“的確,臭彈是巧合。但真相是,即使他開槍,子彈也隻會從程心耳邊擦過,因為在智子的幹涉下,他眼中的景象與實際的方位已經有了一個微小的差距。從智子傳來的畫麵看,第三槍他所對準的方位,根本不可能打到程心。”

因此,維德自食其果。他親手選拔、送進太空的那個大腦,最後終結了他的逆天計劃,也在不可測的曆史旋渦之中,將人類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方向。

“就這樣,我救了程心,也毀了地球最後的機會。以後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雲天明說完這句話,如同突然之間喪失了全部的力量,痛苦地捂住了臉。

“天明,別這樣……你,你已經盡力了,這真的不是你的錯。”艾AA由衷地說。聽完了雲天明漫長而驚心動魄的回憶,她真的一點也不怨身邊的這個男人,反而對他的憐惜和愛戀更深了一層。

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真的愛上了這個堅強而又憔悴的男人?

艾AA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曾經竭力擺脫的宿命終於到來了,而她已經放下了全部的心結,要用整顆心去嗬護身邊的這個人。用她的愛去召喚他的愛,用她的力量去喚醒他的力量。

是否現在告訴他自己的秘密?艾AA幾度欲言又止,在幾個世紀的生命中,她不知道談過多少次戀愛,和多少個男人上過床,但從未如此緊張過。她知道,那個秘密非同小可,同樣關涉到他們三個人的過去,也關涉到人類命運的轉折點……那件事,如果得不到雲天明的諒解,在接下來的歲月中,他們之間的關係再也不會回到目前這樣的和諧狀態。

不知怎麼,她想起了自己剛認識程心時,對程心說的那段話:

“又在想他呀?……這是全新的時代,全新的生活,與過去全無關係的!”5

她知道自己錯了。造物弄人,兜兜轉轉,過去從未消逝,總有一天它會回來,令人不得不麵對。對程心來說是這樣,對雲天明來說是這樣,對她來說也同樣是這樣。

或許還不是時機……

雲天明仍然沉浸在痛苦之中,在維德事件的回憶後,他又講述起了執劍人交接儀式結束後,水滴突然從外太空殺向地球的那十分鐘。雖然那個時候,地球的毀滅已經不可避免,但他仍然無限希望程心按下那個開關,讓冷漠而自大的三體蟲子們也嘗嘗押錯賭注、一敗塗地的滋味。至少這幾十年來他所受到的折磨和侮辱,可以在那一瞬間得到酣暢淋漓的報複。他渴望看到三體世界在痛苦和懊悔中迎來自己的毀滅。

他眼睜睜地盯著程心,他知道整個三體世界也在盯著她。一分鐘過去了,又一分鐘過去了。程心戰栗著,手微微顫抖,在按與不按之間。他的心和整個三體世界一起,隨著她的手而顫抖,但期待的方向是相反的。

程心,你按啊,為什麼不按?按下去,讓正義得到伸張,讓作惡者得到懲罰!讓他們和我們一起死!他的心無聲地呐喊著。

可是最終,程心沒有按下那個開關,反而將它遠遠拋開。在那一刻,程心的顫抖消失了,顯得異常平靜。

程心做出了她的抉擇。

頓時,雲天明身周的空間中閃現出與他進行工作聯係的幾個三體人傳來的文字信息:雲,你看到了沒有?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那個女人果然不出我們所料!我們賭贏了!地球是我們的了……

對於情感淡漠的三體人來說,這樣得意忘形的表現已經相當失態,足以說明其狂喜的程度。

那一刻,雲天明生平第一次恨上了程心。程心,你為什麼這麼軟弱?為什麼不拚個魚死網破?為什麼還要保護這些背信棄義的蟲子,不把他們一起葬送?你究竟是人還是三體人?

可是慢慢地,雲天明平靜了下來。他又想起了大學時到密雲水庫的那次郊遊。那一次,程心用手將一隻在路上亂爬的醜陋蠕蟲輕輕放到草叢中,以免被人踩死。女生們大驚小怪地抱怨著,但他的心卻被深深地觸動了。因為程心的緣故,他記住了那蟲子的特征,後來他好奇之下,去圖書館翻了一本厚厚的《華北無脊椎動物誌》,查到了那種蟲子的種屬,那是一種蛾子的幼蟲。長成之後也是不起眼的灰色飛蛾,絕沒有蝴蝶那樣絢爛的翅膀。

但這種飛蛾屬於一個曆史悠久的蛾類家族。其化石年份可以追溯到侏羅紀早期甚至更早,當它第一次在新生的勞亞古陸上蠕動爬行,第一次在恐龍環伺的叢林中揮動稚嫩的鱗翅時,三體世界還沒有進化出文明,更不用說人類了。在地球上,它也應該有生存的權利。可是近幾十年來,由於人類活動導致生存環境的破壞,這種飛蛾已經瀕臨滅絕,在野外已經很多年沒有發現過活的個體。

程心救下的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生靈。

後來,每次他想到程心可能無意中挽救了一種物種的時候,心裏就會感到絲絲甜意,仿佛這和他也有什麼關聯似的。他想象著那隻蠕蟲會變成飛蛾,和同伴們在北京附近的大山裏繁衍生息,將這個古老種族延續下去……而程心就是守護它們的女神。

隻是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一瑣碎事件竟是後來兩個世界命運的預演。

最後,雲天明仍然不能完全理解程心,但他至少理解了一點,這就是程心。她還是她,和兩百多年前並無二致。錯的不是她,是把她推上執劍人位置的那些人,其中也包括他自己。頓時,一度的恨意,都變成了他深深的自責。

在他麵前,三體人的信息還在源源不斷地發來,這個情商低下的種族真把雲天明當成了自己人,繼續毫不掩飾地同他分享著自己的快樂,並刻薄地對程心盡情嘲諷。

“坦白說,當元首宣布計劃的時候,我們真的沒有信心。幾十年來,羅輯一直是我們心頭的噩夢,這麼強悍的一個家夥,他的繼任者怎麼會那麼容易被解決呢?但是這竟然發生了,雲,謝謝你!是你幫我們麻痹了人類。看到那個愚蠢的地球女蟲子把開關扔掉的時候,我真是開心極了!這簡直比合體還要過癮!不過,雲,那個女蟲子究竟是怎麼想的?你以前也是地球蟲子,說給我們聽聽吧!”

此刻,不僅僅是個別三體人,而是整個好奇的三體世界都想知道答案。

雲天明壓抑下自己激動的心緒,淡淡地說了四個字:“她愛你們。”

“愛?”聽到這個答案,三體人驚奇地問道,“你是說……那種有利於種族繁衍的積極利他情感嗎?這個我們也有,可是在敵對的星際種族之間怎麼會產生呢?這對遺傳物質的延續毫無意義啊。”

“地球上有人說過:‘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6”

“這……是什麼鬼話?聽起來像是一個邏輯悖論。”

“不,這是在我們世界的古代,一個偉大的人的教誨。有許許多多的人,至今仍然把這當成是宇宙中最重要的真理,比自己的生存還要重要。”

三體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感到了其中蘊含的精神力量,過了一會兒,傳來了這樣的答複:“這句話我不懂。不過,如果宇宙中每一個種族都信奉這樣的理念,那麼或許根本就不會存在黑暗森林狀態。”

“或許。”雲天明說。他望著舷窗外的黑暗星空,心中忽然想,是否黑暗森林隻是宇宙某一個陰暗角落——或許隻是這個銀河、這條旋臂,甚至這個旋臂末端的那麼方圓幾百光年裏的齷齪狀態,而在他根本看不到的那些偉大世界裏,愛的陽光早已照亮了森林中的每一片樹葉,每一株青草,每一條林中小徑?那片“光明的森林”,如果存在的話,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他苦笑了一下,這個謎,自己永遠也不可能解開了。他的命運,最多也隻是隨著三體艦隊殺回太陽係,在自己的故鄉度過餘年,然後作為人類曆史上最大的叛徒和地球奸,終生生活在唾罵和白眼之中——如果沒有被憤怒的同胞們亂石砸死的話。地球和三體世界之外宇宙的其他部分,他永遠也不可能知道。還想這些幹什麼呢?

就在這時候,他卻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進入了那片“光明的森林”,而地球、三體人乃至整個宇宙的一切也由此改變。

“‘光明的森林’?那是什麼?”聽到這裏,艾AA驚奇地問道。她立刻感到,這可能和雲天明帶來的那個小宇宙有關。

“我……不知道。”雲天明惘然搖頭。

他真的不知道。隻是在那一刹那間,他的四周像是被一束突如其來的陽光所照亮,不,甚至是被一千個太陽所照亮。隨即他發現他,以及他所在的整個飛船如同瞬間轉移一樣,從黑暗的宇宙深淵到了一個無法形容、不明所以的“地方”。在刹那間,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空間——不,是無窮無盡的世界——向他打開,如果要勉強形容的話,就如同一隻螞蟻從黑暗的洞穴爬到了陽光明媚的大花園中一樣。任何一瓣花瓣、一片樹葉、一個水窪對它來說都是廣闊的天地,而在那一刹那,它見到了—— 一切。

“你進入了四維空間?!”艾AA立刻想到了這一點,雲天明的描述聽起來和稍早時候“藍色空間”號飛船的遭遇很類似。

“不,不是高維空間。”雲天明搖搖頭,“我仍然在三維的世界中,我從沒有去過四維空間。但是,那種不可思議而又美輪美奐的感覺,我相信遠遠勝過四維空間。那是……那是……就像柏拉圖說的那樣,從黑暗的洞穴來到地表,見到了真實世界本身,見到了無限美麗的大海本身……”

艾AA沒讀過柏拉圖,但她很快找到了一個和自己有關的比喻:“是不是和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一樣的?”

對著俏皮的女友,雲天明隻好啼笑皆非地擰了擰她的鼻子。

如果要具體描繪的話,在被突如其來的光明充滿後,雲天明首先看到的具體形象就是眼前懸浮的、一個發出柔和銀光的立體圖式。那是一個粗看相當對稱的近圓環形結構,並且一層嵌套著一層,內部又有無窮無盡大大小小的圓環,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它並非完全對稱,每一個圓環本身就是由千千萬萬的小圓環組成,而圓環之間由更複雜微妙的結構連接起來。構成這一立體圖案的基本筆觸,粗看上去是無數發出柔光的半透明曲線,但仔細看來,每一條曲線實際上又是一個具體而微的立體圖形,有著極其豐富而複雜的結構,似乎任何一部分都包含了整體。整個圖案精細到了近乎無限的程度,唯一的限製是雲天明的視覺分辨能力。

“你是說類似於分形?”艾AA竭力想通過自己的知識概念捕捉雲天明描繪的情形。

“不能說是分形,不過分形是一個勉強合適的比喻……這麼說吧,想象有一朵綻放的玫瑰花,這朵玫瑰花本身構成另一朵大的玫瑰花的一片花瓣,而大的玫瑰花又是另一朵玫瑰花的一片花瓣,這樣以至無窮;再仔細看原來那朵玫瑰花,它又是由一層層小的玫瑰組成的,更神奇的是,每一朵玫瑰花的形狀大小又完全不同,好像是另外一個品種一樣……大概就是那種感覺了。”

艾AA惘然地搖了搖頭,她實在想象不出那種感覺。

雲天明不敢再盯著那個圖形看下去,那種驚心動魄的美似乎要把他的整個靈魂都吞噬掉。他扭頭向四周望去,很快發現麵前的那個環形結構又是另一個更大的環形結構的一部分,而那個更大的結構本身懸浮在整個艙室中,並延伸到其外,構成了另一個宏偉的圖形。正如剛才玫瑰的比喻一樣,每一個層次的圖形都和上一個層次類似,但又完全不同。

在環顧的過程中,雲天明很快發現了另一個不可思議之處:他身處的整個飛船似乎都被這奇妙結構所轉化,變得“一半透明”了。用半透明來形容其實很不恰當,事實上整個艙室仍然是不透明的,他清清楚楚看得見艙壁和天花板,和往日一樣,但同時他又能清晰地看到外邊的情形,如同兩層景象的疊加。其實何止是兩層!他可以看到層層艙壁之外的情形,看到他平常看不到的飛船各個角落,同時又看到阻隔他的一切。後來,當雲天明知道高維空間的情形時,他也曾經懷疑自己是否是到了高維空間,但他最終否定了這一點。對他呈現的整個立體結構仍然很清楚是三維的,隻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攔他的視線,同時他又看得到阻攔他的一切東西,就好像兩隻眼睛看到的影像疊加起來一樣。

雲天明看到,那無限豐富而複雜的發光結構“溢出”了整個飛船,將其包裹其中,但並沒有延伸出飛船之外很遠。在飛船外僅僅數米,沿著船體,發光的曲線很快黯淡了下來,直到最後消失在群星中……但明顯這個與飛船重疊的結構並非自成一體,而隻是一個更大整體的一小部分。看上去,反倒是飛船以某種方式激發了這個奇特結構的能量,讓它其中一部分發光。

實際上,在程心剛剛扔掉手中開關的同時,三體艦隊已經通過引力波發現了在前方幾百萬公裏處有一個質量勉強可以檢測出來的“物體”,這個“物體”以某種極為複雜的無規則軌跡運動著,如同隨機的布朗運動一樣難以捉摸。但在太空中,這種古怪的運動方式表明其不可能是一個自然天體。警惕的三體艦隊命令做好各部門應付緊急情況的準備,但三體人上下都沉浸在狂喜中,還來不及有任何進一步反應,那個神秘的“物體”似乎已經發現了三體艦隊的蹤影,以近乎光速的高速向它們衝了過來,並於瞬間籠罩在整個艦隊的數百艘飛船上。

於是,三體第一艦隊的每一艘飛船上都出現了這種奇特而又唯美的發光結構。這些奇妙的結構幾乎在接觸三體艦隊的瞬間就調整了自己的方向和速度,立即和它們在同一方向上運動,因而保持了相對靜止。

然而,據事後的彙總研究,唯一的深入接觸僅僅發生在載著雲天明的那艘飛船上。

更準確地說,僅僅發生在雲天明個人身上。

雲天明一度以為自己又陷入了三體人製造的夢幻之中。但他很快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以他對三體人思維方式和水平的了解,他們不可能製造出這樣的幻境。三體人是缺乏藝術和想象的種族,他們為他製造的幻夢都取自他自己的意識和潛意識,極少出現他經驗之外的事物。而這個宏偉而又唯美的立體圖形,已經遠遠超出了三體人的藝術理解能力,也超出了他自身的經驗範疇,這不可能是夢。

但如果不是夢,單單這個奇特的結構也罷了,他又怎麼能巨細無遺地看到整艘飛船的各個角落?那些被艙壁所擋住的光線又是如何進入他的瞳孔的?這完全不符合物理和生理原理。雲天明驚奇地想著。

【因為光的本質是無限的。】

一個聲音——更準確地說,一個意念——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但雲天明清楚地知道,這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三體人的。三體人經常通過直接輸入電信號的方式和他聯係,他很熟悉那種感覺,但這個意念卻截然不同。它似乎不來自任何地方,而是直接從他的意識深處鑽出來的。

在這個意念出現的同時,雲天明驟然感到了無比深沉的創痛,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這不是任何肉體的疼痛,而是精神上的猛烈創傷,隨著這個意念,無窮無盡的意象和情緒似乎都從他潛意識裏噴出,湧入他的意識,要把他僅有的一點點理性淹沒:宇宙的創生、天國的光芒、無盡的蒼穹、大地的深處……陌生、神秘、恐怖、哀傷、歡樂……

雲天明像正要因雅典娜的誕生而被劈開腦袋的宙斯一樣恐懼,痛苦地抱住了頭,不由自主地呻吟著。但他終於強迫自己凝定心神,用他在和三體人多年的心靈鬥爭中學會的禪定術排斥猛然間無限噴湧的雜念。瞬間,紛亂狂暴的意識體驗凝固成冰,又融化成一片空寂的大海。

“你是誰?”稍稍恢複意識後,他掙紮著問。

不需要任何時間,回答就出現了:

【我是魂靈。】

夏日的樹蔭、月夜的暗影、水麵的倒影、鏡中的自己……

隨著這個回答,雲天明感到自己再次受到了重創,他的自我意識搖搖欲墜,要墜入意識底層的深淵中,但他堅持著掙紮問道:

“什麼……魂靈?”

【光明的魂靈。】

光與影,明與暗,嘹亮與靜默,深淵與天空……

神的靈運行在黑暗的深淵之上……

神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

光照進了黑暗,黑暗卻不認識那光……

瞬間紛至遝來的意象,再次衝擊著雲天明勉強固定住的意識表麵。雲天明的頭像要裂開一樣,他終於明白了他的痛楚從何而來,那個聲音並不是在通常意義上和他“對話”,而是在調動他心靈中的一切資源,去表達一個他本來不可能理解的意義。每一次接觸帶給他的信息量都是近乎無限的,正如那個無限複雜的發光圖案一樣,在大的意義下嵌套著小的意義,小的意義又由更具體而微的意義組成,其中有著極其精細繁密的邏輯結構,每一個層麵都必不可少。但是由於他理解能力本身的限製,隻能抓住其中最浮泛的一個層麵,使其轉化為人類能夠理解的符號語言,而多餘的意念則溢出在他的心裏,瘋狂攪動著他的記憶和想象,掀起了情緒和思維的狂風暴雨。這是人類所難以忍受的。事實上,如果不是在和三體人的鬥爭中訓練出了他遠超過一般人的心理素質和自控能力,他早就陷入崩潰了。

“你……是神的使者嗎?”雲天明喘著粗氣,飽含著敬畏地問。“光明的魂靈”這個表述使他想到了這一點。他雖然不是教徒,但是小的時候也曾經跟母親去過幾次教堂。他記得一位牧師對他說過:隻要祈禱,神就一定能聽到。神會派遣聖靈來充滿信徒的心靈:“又有舌頭如火焰顯現出來,分開落在他們各人頭上……”7

伸冤在我,我必報應。8

現在,在三體人如此殘酷地利用了人類的愛與善意、要侵占人類的家園、將人類趕盡殺絕之際,最高的正義之神應該出現了,邪惡的外星人應該付出代價。

下一個意念幾乎使他進入了狂喜之中:

【從你們的角度來說,是的,我是宇宙主宰的魂靈。】

但是很快,這個夢幻破滅了:

【主宰已經死了,我隻是死去的魂靈。】

……

雲天明終於對這種高強度的對話習慣一點了,他又小心翼翼地問:

“那麼,從我們的科學角度來說,你是外星人嗎?”

【不,我是魂靈。】

對方仍在耐心地糾正他。

“你說的‘魂靈’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方回答了,但那是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意義,無法被他的意識翻譯成任何語言。頓時,他的頭腦又被意象的狂潮衝擊著,幾乎陷入譫妄之中:幹涸的大海、大地的起源、龍與巨人的戰爭、神族的寶藏、石頭中的歌謠……他大叫一聲,倒在地上。

“不要這麼對我‘說話’,我受不了了。”雲天明氣若遊絲地在心裏說。

【這是我唯一的交流方式,在我們的宇宙,這是最簡單和低效率的信息交換態,但是你們這個宇宙裏的智慧體退化得太快,已經難以接受意識形了。】

雲天明不知道“意識形”是什麼,也不敢多問。但他抓住了“我們的宇宙”這個奇怪的表述,問道:“這麼說,你不是來自我們這個宇宙的嗎?”

又是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意識形”,雲天明的頭就像要炸開一樣。他放棄了,大汗淋漓,絕望地說:“我接受不了那麼多意識形,你去找他們交流吧。”

“他們”是指三體人。雲天明不想再受這個罪了,在過去的許多歲月中,他自以為已經能夠承受無盡的精神和肉體痛苦,但在“意識形”的恐怖精神衝擊麵前,他比一個嬰兒還孱弱。去他媽的,地球都完蛋了,管你什麼宇宙、什麼主宰,還是讓那些強韌的三體人去受折磨吧。

【我試了,可他們比你的思維力還要弱得多,接受不了任何意識形。】

“為什麼?”

【它們是蟲子。】

“蟲子”是雲天明心中對三體人的蔑稱,但“魂靈”接了過來,並賦予了它一個異常古怪的意識形。雲天明有些訝異,頭腦中靈光一閃,猛然間想到了什麼。他抬頭四望,在光結構的古怪作用下,他能看到飛船的每一個角落,但是卻看不到三體“人”,或者任何符合他心目中“外星人”形象的物體。

難道這艘飛船上沒有任何三體人,這怎麼可能?

終於,雲天明發現了一個他剛才較少留意到的事實:飛船上沒有類似地球飛船的通道,除了他所在的地方之外,也極少有其他的大艙室,隻有一根根的細管子和各種半大不小的孔洞,小的隻有火柴盒那麼大,大的也不過像一個抽屜,在其中有許多銀色的小裝置在閃著詭異的光,每一個大約隻有米粒那麼大,有一些還明顯在活動著。

它們是蟲子……

雲天明倒抽一口冷氣,明白了一切。

那些銀色的微型“裝置”就是三體人,它們的身體比一隻螞蟻大不了多少。

自從三體危機以來的幾個世紀,人類一直致力於研究三體人,三體人的形體當然是首要的研究課題之一。雖然直接的資料難以獲取,但是從三體行星比地球嚴酷得多的自然環境、三體人的脫水等屬性及可以構成人列計算機等特點來看,人類學者普遍得出的結論是:三體人比人類小得多,一般認為大小不會超過一英尺,許多學者認為隻有老鼠那麼大,在一些反映三體人入侵的幻想影片中,三體人的形象甚至是張牙舞爪的大螳螂。

但是沒有人嚴肅地主張,三體人僅有幾毫米長,因為從常識來看,螞蟻大小的生物不可能進化出很發達的大腦來,更不用說建立先進的文明了。但在這一點上,人類學者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三體的思維模式和以個體思考為本位的人類大不相同,依賴於思維和表達完全合一,並且極為高速的特性,三體人之間建立了一種交換思維的集體機製,這也是其能構建人列計算機的根本原因所在。盡管每一個三體人個體都有著一定的獨立思考能力,但他們還是主要通過思維交換共享一個極大的資料庫,將其作為解決自己問題的主要資源。而三體人在合體後很快會分裂成數個幼崽,每一個都擁有其父母的若幹記憶,這也使得三體人幾乎不需要花時間學習基本生活技能,其相對簡單的大腦足以掌握模塊化的記憶。

但人類學者又有正確的一麵。三體人的這種特點,固然使其可以熬過毀天滅地的自然災難,延續億萬載的古老文明,但其過於微小的軀體確實限製了大腦的進化。因此,三體人嚴重缺乏想象力和創造力,隻能因循守舊,依靠集體思維的成果緩慢地進步,而極少出現人類常見的技術爆炸。可以想象,即使三體人離開了三體行星,找到了更適合的環境生存,在很長時間之內也仍然是一種擁有科技和文明的——蟲子。

所以,三體人冒著位置被廣播的危險也要發動突襲,消滅人類。因為他們知道,即使兩個種族之間實現了平等的交流從而消泯了黑暗森林狀態,即使三體人仍然技術領先,但在長時段上它們的發展很難是人類的對手。另一方麵,人類本身的巨大體形就令三體人感到恐怖:如果人類願意的話,單憑一隻手掌就可以拍死上百個三體人。這是他們的科技優勢也難以彌補的。

由於三體人的社會文化等方麵與地球人天差地別,從而成功地掩飾住了其個體智能較為低下的弱點,人類對此也毫無覺察。人類怎能想象,一個遠比自己發達得多的文明的種族其實比自己“笨”得多呢?這也是三體人不願意和地球人接觸的根本原因之一,他們極其害怕會被人類看穿其自身在強大外表下的思維孱弱。但在自稱為“魂靈”的神秘智慧之下,這一根本弱點無可掩飾地暴露出來。他們貧瘠的個體思維水平無法接受“意識形”的交流方式,而倉促之間也沒有進行大規模交互思維的條件。

所以現在,雲天明就成了“魂靈”唯一的交流對象。

“這些……‘纖維’是什麼?”雲天明指著身邊細微的發光結構問道,這時,他的一根手指無意中碰到了其中的一根微絲,激起了一片絢麗的光彩。雲天明嚇了一跳,但事實上他的手指毫無感覺,那根光絲輕柔地穿過他的手掌,似乎並非任何實體。

【這是我在這個宇宙中的投影。】

雲天明竭力捕捉著這句話的含義:“你是說……你的實體並不在這個宇宙中?你並非來自這個宇宙?”

【我來自伊甸園,你看到的,是伊甸園的投影。】

“伊甸園?你是說《聖經》中的伊甸園?這是一個比喻嗎?”雲天明問。

【我來自這個宇宙的伊甸園,那最初的完美世界。】

隨著“完美世界”這個意念所出現的,是無窮無盡堪稱十全十美的意象:璀璨的星河、寧謐的湖水、對稱的古典園林、維納斯的雕像、蒙娜麗莎的微笑、安格爾的《泉》等等,然後是花中的天國、彩虹上的宮殿等他自己夢幻中的意境……這些各式各樣的形象越來越多,使雲天明眼花繚亂,但每一個都隻能分有“完美”的一點點痕跡。最終,“魂靈”放棄了向他充分表達什麼是“完美世界”的意圖,在他腦海裏隻有一個極簡潔的幾何圖形:一個懸浮在黑暗背景上的銀色球體。雲天明知道:這就是完美。

“那個世界在哪裏?”雲天明急切地問道。在剛才的匆匆一瞥中,他已經見識到了那個世界超凡出塵的美麗與優雅。

【毀滅了。】

隨著一個簡單的回複,剛才的諸多景象再次浮現,隨即烏雲遮蔽了星河、狂風吹皺了湖水、維納斯的胳膊斷掉了、蒙娜麗莎的微笑變成了哭泣……血與火出現了,地獄的魔怪們洗劫了天國,完美的銀色球體被黑暗從兩邊侵蝕著,變成了一張銀色的薄片,黑暗繼續侵蝕著,薄片變成了一根銀線,隨後銀線也消失了,隻剩下一個小小的銀色光點。然後那個光點急劇變大,充滿了他整個意識,在光點之中又是一片黑暗,但在暗夜中,萬千個星河出現了,然後是銀河係、太陽、月亮、地球……雲天明知道,那正是他所熟悉的世界。

雲天明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他隱約猜到,對方是告訴他,他認為至大無外的整個宇宙也不過是完美世界一個微不足道的碎片而已,是宇宙不知道破碎毀滅多少次後的殘餘。

正如後來的關一帆和程心一樣,雲天明以另一種方式知道了宇宙的深層秘密。

“是誰毀滅了那個完美世界?”雲天明幹澀地問。

【隱藏者。】

“隱藏者?”雲天明的頭腦又出現了劇烈的痛楚,他知道自己已經接近了某些不可理解的範疇,但他仍然想要問下去:“它為什麼要毀滅那個伊甸園?”

【不知道,唯有隱藏者自己知道。】

“為什麼叫它隱藏者?它是一個個體還是一個文明,還是別的什麼?黑暗森林中,不是每一個文明都在隱藏自己嗎?”

【最初,在完美世界,並沒有你們所說的黑暗森林狀態,但是有一個叛逆的智慧體引起了黑暗森林……完美世界崩潰了,但它逃脫了……它就隱藏在這個宇宙裏。】

“魂靈”提供的信息係統而豐富,但是雲天明隻能解讀其中的一小部分,中間有大段大段的空白。他隻能明白這麼多,剩下的超出了他可以理解的範疇。

“等等!”艾AA說,呼吸有點困難,“你是說,在我們這個宇宙裏,還有來自上一個宇宙的……文明存在?”她不知道關一帆在飛船上告訴程心的那些事情,但是卻想起了“魔戒”那句神秘的話:

把海弄幹的魚不在。

現在她終於明白一點其中的意思了。

“我不知道……或者我曾經知道……但是忘記了。”雲天明迷惘地說。

當時,雲天明繼續問道:“那麼有沒有辦法消泯黑暗森林,重建那個完美的世界?”這是他所關心的問題,或許也是救贖古老地球的希望所在。

答案簡潔而有力:

【有。】

“什麼辦法?”雲天明連忙問。

【隻要消滅隱藏者,我就能恢複完美世界。】

“如何消滅?”

“魂靈”罕見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話”了:

【我需要你成為搜索者……】

轉瞬間,意念和思想的狂潮席卷了雲天明,他隻聽明白了前麵半句話,紛至遝來的意象就摧毀了他心靈最後的防線。他淹沒在無限意義的大海中,卻抓不住一根救命稻草,他掙紮著,卻沒有任何人來救他,魂靈瘋狂地將海量信息灌輸進他的頭腦中,任他沉沒在無窮無盡的思想和夢魘的風暴洋中。在昏迷前的一刹那,雲天明的頭腦似乎被什麼東西所照亮,他明白了什麼,但是已經太晚了,他的大腦啟動了自我保護機製——雲天明昏了過去。

“然後呢?”艾AA問,她也被這個恢複完美世界的設想所深深抓住了。如果能恢複完美世界,那麼說不定也能恢複太陽係和地球,恢複過去的人類世界……

雲天明搖了搖頭,“沒有然後。當我醒來時,那個‘魂靈’及其投影已經消失了。”

當雲天明醒來後,周圍又恢複了常態。飛船和往常一樣航行在茫茫太空中,沒有任何“魂靈”的蹤跡。據三體人後來提供的監控資料,在雲天明昏迷後不久,光纖維結構就完全消失了,引力波檢測到它以近乎光速的高速繞著令人不解的詭異曲線離開了三體艦隊,很快就到了幾十個天文單位之外,以三體人的技術也發現不了的地方。

三體人的科學家很快發現了另一件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事實:當他們試圖研究“魂靈”投影的運動方式的時候,竟意外發現如果扣除已知的幾個大尺度天文結構的運動的影響:銀河係、本星係團和超本星係團,“魂靈”的運動將變得簡單許多。也就是說,相對於整個宇宙,或者至少宇宙的這一部分來說,“魂靈”很可能是在一個絕對坐標係中保持靜止的。其近乎光速的運動現象是三體艦隊自身隨宇宙運動的結果。隻有當“魂靈”發現了三體艦隊後,才主動靠近,和他們發生了接觸。

是怎樣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抵消星係運動的偉力,而保持在絕對靜止的狀態?

三體人的進一步研究發現,“魂靈”本身是沒有質量的,其能被引力波檢測到的質量效應是它周圍的一個力場所產生的。這個力場將其與周圍分開,而維持某種“東西”的隔離存在。但是這種東西也幾乎沒有體積,很可能隻是一個點,那種巨大的發光結構是在瞬間由這個點中投射出來的。

魂靈沒有說錯,它真的隻是一個投影,沒有任何的實體存在。

無論如何,三體人也知道,這是他們所無法想象的神級文明,而這個文明對他們似乎並無惡意,甚至還試圖和他們交流,但是,沒有三體人能夠成功地與“魂靈”進行任何交流。相反,有兩百多個三體人因為嘗試和“魂靈”對話而變成了瘋子或白癡,最後不得不脫水燒掉。

雲天明也成了其中之一。他瘋瘋癲癲了一段時間。等到他清醒過來時,已經是地球時間的一個多月之後了。但三體人並沒有放棄他:從當時的監控錄像來看,雲天明不斷喃喃自語,有時又低頭沉思,可見他和“魂靈”進行了長時間的交流。而其他的三體人基本是一接受意識形就發瘋了,腦電波處於完全紊亂的狀態,由於其特殊的生理構造,它們甚至無法通過昏暈的方式來保護自己。

三體人耐心照看了雲天明,希望能從他嘴裏獲取神級文明所透露的若幹超級技術。但無論是對雲天明反複詢問,還是催眠和研究雲天明的夢境,都收效甚微。不久後,雲天明恢複了開頭一部分的記憶,但是最後從魂靈那裏知道了什麼,連他自己也忘記了。三體人在對他的大腦進行探測後,驚奇地發現,其中有相當一部分空白區域已經被極為豐富的信息所填滿,但這些信息,三體人完全無法解讀,也不會和雲天明大腦的其他部分發生交流。

隻有無盡的恐怖感陪伴著雲天明。雖然雲天明已經不記得其中的內容,可當時那種巨大的恐怖仍然銘刻在他心中,令他不時在午夜夢回中驚醒。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在意識表層下隱藏的若幹次要信息還是浮出了水麵。有一天,當三體人向雲天明說起他們新造的光速飛船的神奇時,雲天明忽然之間記起了“魂靈”信息中若幹語焉不詳的片段意念:

【……最低級的安全方法是……利用光速……讓自己變成一個黑洞……】

雲天明不知道什麼叫“讓自己變成一個黑洞”,更不知道與光速飛船有什麼關係。但他知道其中一定存在著聯係。經過多日的苦苦思索,他終於想明白了黑域的秘密。他打算將這一點告訴三體人,畢竟他需要三體人用試驗驗證他的設想,但條件是要求三體人停止對太陽係的侵略進軍。

“這是不可能的。”三體人艦隊統帥明確地告訴他,“我們不會為一個所謂安全聲明的方法而放棄向太陽係的偉大進軍。反正你的同胞沒有啟動宇宙廣播,也不可能再啟動了。我們暫時還不需要這個方法。”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算了。你們也不會從我這裏得到任何神級文明的信息。”雲天明壓抑著自己的憤怒說。

“不。”三體人統帥說,“雲,我們仍然需要你的信息。我們不會以地球為代價去交換,但是我們可以做出一些讓步。你看——”他給雲天明展示了一些智子發回來的畫麵:那是水滴攻擊後的大混亂,世界陷入無政府狀態,無數人死於恐慌引起的踐踏、殘殺、逃難、饑荒……

其中一個畫麵引起了雲天明的注意:在美國西海岸的某個城市郊區,一個有七八分像程心的女子在逃難的人群中被發現了,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Look! This is the bitch! The bitch who betrayed us,betrayed the whole mankind!(看,就是那個婊子!那個背叛了我們、背叛了全人類的婊子!)”然後,一大群暴民圍了上來,對她拳打腳踢,撕扯著她的衣服……不知是她的丈夫還是男友在旁邊一直哭喊著:“Please stop!She is not Cheng! She is not! We are Koreans! (請住手,她不是程!她不是!我們是韓國人!)”但是沒有用處,喪失理性的男人們撕碎了她的衣服,輪奸了這個可憐的無辜女子。女人們也撲上來抓撓著她,然後癲狂的人群像野獸一樣撕咬著她白皙的肉體,把她的血肉一塊塊咬了下來……

“那不是程心。”三體人告訴他,“程心現在仍然被聯合國保護著,但是坦白說,很快局麵就會失控,到時候她說不定死得比現在還要慘。”

雲天明握緊了拳頭,他別無選擇,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程心這麼悲慘地死去。

最終,雲天明屈服了。“好吧,安全聲明我可以告訴你們,不過你們要讓智子成立一支治安軍,維持秩序,避免不必要的死傷,並且保護程心和她的朋友。”他無力地說。

於是,三體人獲取了安全聲明的方法:降低光速。當然此時他們並不知道,三體行星的位置很快就會暴露在全宇宙麵前,所以也沒有費心去營造黑域。在三體人終於獲悉引力波廣播已經發出之後,他們也曾試圖製造黑域,可是黑暗森林打擊快得異乎尋常,他們根本沒有準備的時間。

但是,有著相對充裕時間的人類,同樣錯過了這個機遇。

然後,在另一個可怖的夢裏,雲天明夢見他成了魂靈所謂的“搜索者”,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飛行著,尋找著不可見的“隱藏者”。他飛過千千萬萬顆星星,飛過一條條旋臂,卻什麼也找不到。最後他飛到了銀河係的中心,在那裏有著比任何一條旋臂都要明亮千萬倍的銀核,在其中,幾百萬顆古老的恒星彼此纏繞和旋轉著,進行著令人暈眩的引力狂舞……在銀核的中心,是一個他看不見的巨大黑洞,但其龐大的吸積盤顯出了它的存在。把人類的太陽扔到它的吸積盤上,也隻如一粒灰塵落到一張唱片上。

但雲天明很快發現,那個巨大的吸積盤其實是一張沒有厚度的薄片,也像唱片一樣緩緩繞黑洞轉動著,他俯近了那吸積盤,看到那上麵分明是一張巨畫,密密麻麻畫著整個宇宙中無盡的星係,各個都惟妙惟肖,纖毫畢現。他飛近了那張巨畫,甚至能看到一艘艘形態各異的飛船,一個個古怪猙獰的外星生物,它們都以無與倫比的細節被記錄在這大畫中,卻喪失了生命。雲天明感到一股大力拽著自己,要把他也吸入畫中,他竭力想要逃開,但仍然被巨大的引力牽引著,墜向這無邊的二維平麵。

他努力掙紮,終於擺脫了那神秘的魔咒,離開了吸積盤的平麵。但很快又跌入更可怖的黑洞,穿越了視界,墮向那黑暗的深淵……在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團鬼火,在那詭異的火下,一個躲在黑暗中的巫師,披著烏黑的鬥篷,戴著尖尖的帽子,彎曲的鼻子下露著猙獰的笑容。他正在一張大紙上奮筆作畫。那張紙不斷地被拋出黑洞,一圈一圈纏繞起來,成了吸積盤的一部分。他看到太陽、月亮和地球都被巫師畫進了那畫中,那巫師看了他一眼,頓時畫上多了一個二維的他自己,他的每一根頭發、每一根汗毛,甚至驚恐的眼神都被精確記錄在大畫中。隨後,他也被吸進了那畫中,融入了他自己二維的畫像……

雲天明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醒了過來。

【已經被降維,正在被降維,還將被降維,直到最後……】

【這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忽然,他所遺忘的“魂靈”的隻言片語從他心靈深處的一個暗域中湧出,一刹那劃過他的腦海。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那夢的意義。

“維度攻擊!”當聽到這裏時,艾AA顫聲說,她又想起了自己親眼見到的、太陽係毀滅時的恐怖場景:大眼睛一樣的二維海王星和土星、每一個細節都被精確二維化的太空城、比月球還要大的雪花……雲天明的荒誕夢境最終變成了現實,甚至比那夢還要可怕。

雲天明沉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的夢真的攜帶著‘魂靈’的信息的話,那麼‘小紙條’所帶來的二維化永遠不會終止,難道最後……”艾AA打了個寒戰,“整個宇宙都會變成二維世界?”

“不僅如此。”雲天明歎了口氣,拋出了更加令她目瞪口呆的真相,“‘魂靈’給我的信息中透露,我們的三維宇宙本身就是維度攻擊的結果。原本的宇宙是更高維的。”

“你是說……”艾AA竭力捕捉著他的意思,這意思並不難懂,隻是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宇宙本來是……四維的?那些……四維碎塊是宇宙的本來麵目?”

她想起了“魔戒”的那句話:

海幹了,魚就要聚集在水窪裏……

“不是四維,是十維。”雲天明淡淡地說,“四維宇宙本身已經是降維過多少次的結果了。十維宇宙才是‘魂靈’所來自的完美世界。畢達哥拉斯說過,十是完美的數,我終於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了。”

“十維!”艾AA又吃了一驚,但也並非太吃驚,畢竟對於她來說,四維和十維不過是數字上的抽象差別而已。

“其實人類科學家已經發現,基本粒子有十個維度,但隻有三個是充分展開的,其餘都蜷縮在微觀裏……科學家們提出過許多理論解釋這一點,但是沒有想到,這是智慧生命對宇宙原初構造進行毀滅性破壞的結果。”

艾AA感慨了幾句,隨後想到一個更加實際的問題:

“這麼說,對太陽係的維度攻擊難道就是隱藏者幹的?”

“不一定。”雲天明思忖說,“也許其他的高級文明也能夠製造維度武器,用來進行黑暗森林攻擊。但可以推測,宇宙降維正是隱藏者要達到的目的。”

“它要宇宙降維的目的是什麼?”艾AA問。

“不知道,”雲天明長出了一口氣,“這可能是這個宇宙中最大的秘密了。你還記得智子盲區嗎?”

艾AA點點頭。智子盲區是能夠使智子失效的神秘區域,在宇宙中普遍存在。她作為天文學博士不會不了解一些。

“如果沒有智子盲區,這個宇宙會是什麼樣子?”雲天明忽然問。

艾AA渾身一震,她不是一個愛玄想的女孩,但這個虛擬的問題卻有過現實的意義。在威懾紀元初期,學術界普遍討論過黑暗森林是否普遍存在的問題。有一個很有影響力的學派認為,宇宙中達到三體文明級別的智慧種族都應該具有製造智子或類似智子的量子糾纏通信技術的能力,而在上百億年的漫長歲月裏,一些最發達的文明應該已經有能力將智子投放到宇宙的各個角落,因此將在很大程度上消泯黑暗森林存在的可能性。他們認為,地球人和三體人所擔心的黑暗森林攻擊隻是被誇大的宇宙局部現象。

但是,不久後被證實的宇宙中遍布的智子盲區否定了他們的學說。從種種跡象來看,智子盲區應該是“人為”的產物。宇宙對於各文明來說也是不透明的,因此,黑暗森林狀態可能會普遍存在。

但是,智子盲區同樣也對黑暗森林理論構成了一定的挑戰。試想,如果有一個文明能夠在宇宙範圍內設置智子盲區的話,那麼可以認為它的影響力已經覆蓋到整個宇宙了,這個文明完全不必要設立什麼智子盲區,而可以隨時進行監控,扼殺任何剛剛出現的嬰兒文明,完成宇宙的大一統。

除非它另有目的……

“難道……設置智子盲區,因而導致黑暗森林狀態的幕後主宰,就是那個‘隱藏者’?”艾AA忽然想到了這種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我還是不知道。”雲天明沮喪地說,“但看來這是很有可能的,如果沒有一個遍布宇宙的超級文明設置障礙,可能根本不會出現黑暗森林。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它真是一個邪惡到不可思議的黑暗文明,毀滅了伊甸園之後,又把整個宇宙當成玩物,難道這真是宇宙中的撒旦嗎?”

他們又討論了一會兒隱藏者的線索,但是沒有得出任何結果。雲天明的腦海中或許知道得更多,但是他也隻能記起其中的一點點碎片。這個宇宙最深層的奧秘,現在還沒有對他們開放。

過了一會兒,艾AA又問:“所以,為了告訴人類維度攻擊的事情,你就編了那個露珠公主與深水王子的故事?”

“不完全是編的,我說過,這也是我夢中故事的一部分,我隻是將相關的內容糅合進去了。”

“但是三體人他們難道沒有懷疑嗎?這個比喻其實相當明顯。”

“三體人的最大弱點之一就是他們相當缺乏想象力。”雲天明解釋說,“如果他們事先已經知道了維度攻擊的事,那麼還有可能看穿這一點,可問題是,他們對此一無所知。既然人類都無法從這個故事中看出維度攻擊的喻義,三體人又怎麼能看出來呢?畢竟它們從未經曆過維度攻擊這種事情。”

雲天明這次沒有告訴三體人他所發現的重大秘密,他看不出宇宙降維的真相對於解決地球和三體世界之間的問題有什麼幫助。三體人曾經探查過雲天明的這個夢境,但是這個恐怖的夢境混合在其他許多怪夢之中也並不顯眼。三體人無法解讀出其真正的含義,雲天明當然也不會去透露。

但是一年多後,“萬有引力”號飛船進行了引力波廣播的事情終於傳到了三體人艦隊那裏。侵略地球的計劃半途而廢了。而地球和三體世界暴露的可能則大為增加。這時候,雲天明終於不用為三體人入侵地球而背上沉重的道德罪孽,但他同時背上了一份更沉重的責任:從高級文明即將對太陽係和地球發起的黑暗森林攻擊之下拯救人類。

“魂靈”雖然來自十維宇宙,但是對這個三維宇宙中的一切也有頗多了解。它告訴過雲天明七種可能的黑暗森林攻擊方式,二維化攻擊是其中最高級的一種。在和“魂靈”接觸後的一年多裏,雲天明逐漸都記了起來。三體人急於從雲天明那裏獲得這些寶貴的信息以做好防範。雲天明告訴了他們其他六種,唯獨剩下了維度攻擊沒有說。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將是對太陽係發動攻擊的最可能方式。而他知道,如果自己將一切告訴三體人,三體人是不會將這個情報告訴太陽係人類的,更不會允許他和人類接觸。

但是,以告知其他六種攻擊方式為條件,雲天明終於從三體人那裏換取了和程心遠程會麵的寶貴機會。在那一次會麵中,他將上麵的夢境和其他的故事精心雜糅起來,改編成那三個童話告訴給了程心。其中黑域和曲率驅動的部分經過精心掩蓋,較為隱蔽,而較明顯的降維攻擊隱喻又超出三體人的知識和理解範疇,因此他們居然毫無覺察。

“但如果當時你猜錯了,高級文明並非采用降維攻擊,而是用別的手段,那又如何?”艾AA想到這樣一個問題。

“這其實沒有矛盾,能逃離降維攻擊的光速飛船,也足以逃離其他一切攻擊手段。這是最安全的方法,我不可能在一個故事中透露太多的信息,隻能揀最緊要的說。”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你們見麵時,你說自己和程心從小就認識,還經常一起講故事,如果三體人能夠查探你的記憶的話,這個謊言不會被戳穿嗎?”其實,由於某個特殊的原因,艾AA很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但她怕打亂了雲天明的思緒。

雲天明仰望著漆黑的天穹,追憶著那些已經丟失在遙遠過去、似乎屬於另一個已經死去的自己的往事,輕聲說:“那……也不完全是謊言。我……的確認識這樣一個女孩子。”

在雲天明的少年時代,確實曾經出現過這樣一個小女孩,比他小三歲,是他一個鄰居的親戚。有一年暑假,她到他們這座城市來玩,不知怎麼就和雲天明認識了。在他們短暫的相處中,雲天明常常給那個女孩講他從書本上看來的故事:特洛伊戰爭、所羅門的寶藏、圓桌騎士、威尼斯商人……大都來自他那崇尚古典教育的父母讓他讀的艱深大書。而那個女孩也常常給他講那些自己編的稚氣的小故事,什麼淘氣王子啊、精靈公主啊、快樂小胖豬啊……其實這些故事都沒什麼意思,不過雲天明卻聽得津津有味。因為他並沒有什麼朋友,他那崇尚精神品位的父母不允許他和那些“粗俗家庭”出身的同齡人一起玩。其實,雲天明的父母也是不喜歡他和這個女孩子過多接觸的,那時雲天明剛上初中,正是“危險”的年齡。不過那時候父母已經出現了家庭危機,正在鬧離婚,也沒有心情多管他。

雲天明和這個小女孩的相處隻有一個多月,當暑假結束、女孩回到她自己的城市時,他們曾經相約,明年暑假再見。但是不久後他的父母正式離婚,他跟著父親搬離了原來的住址,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小妹妹,他進一步陷入了心靈的孤寂之中。這件不起眼的往事也被塵封起來,極少開啟。

但這個小姑娘在雲天明生命中最艱難的時期之一,多少給他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溫馨。而雲天明後來所講述的那三個童話,其雛形也來自於這個小姑娘曾經給他講過的一個故事:

“邪惡王子要殺死露珠公主,發動了黑魔法。天上就掉下來很多很多隕石……小仙女從天上下來保護她,用雲彩做了一把可以擋住隕石的魔傘,撐在她頭上,保護著露珠公主……

“後來小仙女和公主,還有衛隊長到了無憂島,找到了高山王子,高山王子也學會了仙法,一會兒可以變得像山一樣大,一會兒又變得像沙子一樣小……

“高山王子殺死了邪惡王子,後來小公主就和衛隊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而高山王子和小仙女也離開王國,回到了無憂島上,他們也結婚了……”

雲天明還依稀記得小姑娘給自己講故事時認真而稚氣的表情,他還記得自己問:“為什麼不是高山王子和露珠公主結婚啊?”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小姑娘噘著嘴說,“高山王子是露珠公主的哥哥,他們怎麼能結婚呢?所以高山王子要和小仙女在一起,露珠公主要和衛隊長在一起啊……”

其實這個小姑娘和程心並沒有太多相似,但在雲天明遇到程心之後,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或許和她早就認識,所以將她的影子投射到過去,在幻想中那個小姑娘成了程心的童年時代。以三體人對他思維的了解,是無法分辨出這些細微的不同的,加上雲天明有意混淆自己的記憶進行誤導,讓他們相信了雲天明確實和程心在過去就認識,而沒有意識到雲天明是在想象中重塑了自己的記憶。

“但是那個小姑娘呢……你……後來有沒有再見過她?”艾AA顫聲問。

“沒有,世界那麼大,怎麼可能再遇到她,我連她名字都忘了,隻知道她小名叫薇薇……AA,你怎麼了?”雲天明很快發現了艾AA的異常,她淚光瑩然,呼吸急促,緊緊盯著他,目光也變得非常奇怪。

艾AA淒然笑了一下,“你連她名字也忘了嗎?這一點,也許我可以告訴你,薇薇的全名是——艾曉薇。”

雲天明曾經以為,在知道了十維宇宙的奧秘之後,這個三維宇宙中不會再有什麼事情令他感到驚奇。但是他錯了,最震撼人心靈的,並不是那些宇宙中匪夷所思的大秘密,而是和一個人的生命和情感血肉相連的往昔。

此時的雲天明,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小時候認識的一個小姑娘,會和艾AA這個兩百多年後才出生的女孩子有什麼關聯。

但艾AA沒有說錯,那個小姑娘確實叫作艾曉薇。他並沒有真正忘記,隻是不願去仔細回憶。他潛意識裏還是不願意打破那個小姑娘可能是程心小時候的荒謬聯想。

但艾AA怎麼可能知道的?雲天明看著她,想起了剛見到她時那種若有若無的熟悉和親切感,難道這一切真的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從艾AA的臉上,他漸漸認出了薇薇昔日容顏的些許痕跡,但那時候的薇薇隻有十一歲,即使艾AA真的是薇薇本人,他也很難單憑容貌認出她來。

何況他知道艾AA不可能是公元人。雖然他沒有仔細檢查過她的過去,但是他看得出,她身上有許多習慣、氣質和談吐是隻屬於兩百年後的那個世界的,這一點根本不可能偽裝。無論是從前通過智子的觀察,還是最近這一年多的相處,他不難確定這一點。

除非她是十一歲那年就冬眠了。但那時候,是……20世紀90年代吧?還根本沒有冬眠技術啊。

在一瞬間,雲天明腦海中轉過千萬個念頭,卻沒有一個可以成立。他想詢問,但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你……怎麼會……”

“不要問,先聽我說,好嗎?”艾AA溫柔地按住了他的嘴唇,“天明,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很久、很久以來就一直想告訴你了,但又不知如何啟齒。

“天明,你真的不用為人類的毀滅而自責。說起來,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或許是……我。”

“這……怎麼可能?”

“不,在整個過程中,我起的作用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不過這件事要從公元時代說起了……在你和程心公元時代的故事裏,其實還有另一個人存在,她才是那個故事中真正的‘隱藏者’。”艾AA說。

“她就是艾曉薇,或者薇薇……”艾AA幽幽地說,但這番話顯然已經在她心裏過了千百遍,“她是一個愛看童話、愛幻想的小女孩。有一年的暑假,她到另一座城市的小姨家裏去做客。小姨家住在一棟高樓裏,旁邊還有許多看上去一樣的高層建築。剛去的那幾天,她還不熟悉環境,有一天竟然到另一棟樓裏去了。一個陌生的小哥哥給她開了門,她才發現自己走錯了,一著急之下,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那個小哥哥就把她帶到客廳裏,請她吃冰激淩,她慢慢地才不哭了。”

雲天明想到那天見到那個小姑娘的情景,嘴角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急於想知道真相的強烈好奇漸漸讓位給回憶少年往事的溫馨和傷感。

“小哥哥帶她去找自己的家,可是薇薇也說不清自己究竟住在哪裏,隻知道應該在附近的一棟樓裏。他們走遍了附近好幾棟樓裏類似的單元,但是有的沒人在,有的不是。最後小哥哥也沒辦法,隻有帶著她坐在樓底下的花園裏,看看她的家人是否會出來找尋。

“他們在那裏坐了好幾個小時,等得實在無聊,小哥哥就給薇薇講了好些個故事。薇薇也給小哥哥說了自己編的故事,他們講得正開心的時候,薇薇的親人終於找來了,把薇薇帶回了家。”

艾AA說到這裏的時候,忽然頓了一頓,問道:“天明,你還記得當時薇薇那個沒有講完的故事嗎?”

雲天明茫然地搖了搖頭,他隻記得大致的情形,至於故事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那個故事就叫作《送星星的人》,說是有一個王國的小公主,有一天出巡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很奇怪的少年,少年說要送給她一顆星星。但是她不相信,還叫侍衛把他趕走了。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她的後母要殺她,公主逃出王宮,後母就帶著一支軍隊在後麵追擊。她走投無路的時候,忽然從那顆星星上放下一架繩梯,她就沿著梯子爬呀爬,越爬越高。後母帶著軍隊,也跟著她往上爬。最後在那顆星星上有一個人拉她上去,正是那個奇怪的少年。他們剪斷了梯子,後母和她的軍隊就都掉下去了。

“後來,她和那個少年就在那顆星星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記憶一點點從雲天明心底浮現,他漸漸記起了這個故事,以及更多的東西。他在三體艦隊上的“千年”迷夢中,這個幼稚粗糙的故事也曾經改頭換麵地浮現過。他以為那隻是潛意識中受了他送給程心一顆星星那件事的影響。但難道真相恰恰相反,自己當初想到送給程心一顆星星,最初的淵源其實是薇薇說的這個故事嗎?莫非這個故事一直潛伏在他的意識裏,而他卻毫無覺察?

“後來,薇薇經常去找你玩兒,那個暑假也是她小時候最美好的回憶之一……你也許記得,她和你約好,第二年暑假再見,可是第二年,當她再次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你已經搬走了,從此你們就斷了聯係。”

這一刻,艾AA的調皮和戲謔無影無蹤,隻有她平靜而清冷的聲音在他耳邊縈繞。涼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如同地球上的夜風一樣淒清而傷感,吹拂著雲天明紛亂的思緒,他感到自己的眼眶濕潤了。

“這段連青梅竹馬都算不上的童年往事就這樣消逝了。十多年以後,薇薇也長大成人,讀了大學,參加了工作。湊巧她讀大學和工作的城市,就是你的城市。當然她沒有再見過你,以前的那段記憶,自然也隻是放在心裏。她隻是偶爾想,那個小哥哥現在在哪裏呢?他是不是已經結婚了呢?不過她隻是想想,也並不急於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她和你在絕沒有想到的場景下重逢了。”

“重逢?”雲天明一時愕然。他不記得在任何地方曾經見過成年的艾曉薇,但是看著麵前那張甜美而感傷的臉,那種淡淡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忽然從記憶深處,一個朦朧的場景浮現了出來!

“AA,我……我見過你!在公元世紀,在……某個地方,我一定見過你!”

雲天明思維混亂,在記憶裏拚命搜尋著那張臉曾經的主人。中學,大學,公司,醫院……在離開地球之前,他的生活相當簡單,接觸的同齡女孩也非常有限,但是卻找不到艾AA的樣子。他必然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可是究竟在哪裏呢?大學時圖書館對麵坐著的女生?工作後電梯裏遇到的白領女郎?和他曾同租一套房的女室友?一張張似是而非的麵孔從他心頭閃過,最終他還是困惑地搖了搖頭,想不起來。

艾AA自嘲地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多少會記得一點兒,因為那件事對你來說相當重要,或許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那一天,”她指著日落的方向說,“你買下了這顆星。”

那一天!

一係列塵封已久的記憶被激活了,就好像昨日剛發生的那樣清晰:那一天他收到了胡文的短信,然後向張醫生請求外出,他打車來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北京辦事處,走進了群星計劃的辦公室,見到了外籍主任和何博士……等一下,似乎遺漏了一個人,天哪,難道——

雲天明倒抽一口冷氣,不由自主地指著艾AA,結結巴巴地說:“你就是群星計劃的那個女孩!那個接待處的女孩!可你怎麼會……怎麼會……”

“那不是我,”艾AA搖了搖頭,“是你童年的朋友艾曉薇,我的……前世。”

雲天明不知道“前世”是什麼意思,他細細地回憶那一天在接待處的情形。是的,那一天,那女孩好像很熱情活潑,跑進跑出,端茶倒水,還經常時而好奇、時而景仰地盯著他。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起更多了。她的出眾美麗本該給他更深的印象,但他身患絕症,死在旦夕,心情一片灰暗,心中又隻是牽掛著程心,對美貌女孩也完全免疫了。後來更是再也沒有想起過她來,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女孩竟會和艾AA有關。

“想不起多少了,是嗎?”艾AA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她對你隻是一個匆匆過客,和擦肩而過的路人沒什麼兩樣。可是那天你的出現,卻改變了她的一生。

“她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也並沒有認出你來。然後你告訴她你要買一顆星星,那時候她還以為你是一個‘吃飽了撐的’的富二代,表麵上熱情介紹,其實肚子裏暗笑。後來,你告訴那個接待你的何博士,這顆星星是送給一個女孩的,這讓她想起以前那個故事,然後越看你越覺得麵熟,可是你又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她隻知道,那顆星星是送給一個叫程心的女孩的。當她終於鼓起勇氣想直接問你的時候,你已經被何博士開車帶走,去郊外看星星去了。

“這一別就是永別。

“薇薇本來以為你已經成了一個青年富豪,她也不想打擾你的生活。可是第二天,何博士在閑談時告訴她,他看出你大概得了絕症,就快要死了。她一下子就像著了魔一樣,想盡方法去查探你的地址和下落。但是除了名字,她對你一無所知。最後,你猜怎麼著?她靈機一動,上了一個叫……‘校園網’的網站,居然找到了你的頁麵。”

“慢著,校園網?是……校內網吧?”

“嗯……對,”艾AA點點頭,“我記錯了,是校內網,校內網是幹什麼的?”

“是一個社交網站,也叫人人網,有成員的名字、地域和上過的學校的校名什麼的。”雲天明解釋說。艾AA的時代,網絡交往形式早就千變萬化了,當年的校內網之類的社交網站與之相比較,就像原始人的石器一樣成了過時的古董。

不過雲天明努力回憶,也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申請的校內網賬號。反正他最多是建了一個頁麵,除了基本資料,什麼也沒有寫,以後也沒有去過第二次。

“嗯,不過你加了唯一一個好友,好像叫作……胡文吧,是個企業家。他好像也是你在大學裏唯一的朋友。他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在校內網上也廣交朋友。花了兩三天時間,薇薇終於聯係上了胡文,得到了你的聯係方式,一路趕去了你的病房,卻得知你已經被程心帶走了。官方的說法是,程心帶你去美國治病了。

“那時候,薇薇以為這是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卻想不到真相是……不管怎麼樣,她被你那種無可救藥的浪漫深深打動了。或許從那一天起,她就真正地……愛上了你,發誓要找到你。她也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但就想要再見到你。可她哪裏知道,你已經……被拋到太空去了。

“從此開始了她悲劇的一生。她找了你有七八年吧,事業上都荒廢了,又辭職去美國找過程心,可那時程心也冬眠了,一直都沒有結果。最後,她不知從哪裏得來的小道消息,說你已經冬眠到了未來。但是薇薇卻沒法去未來,她最後放棄了。後來在她身邊出現了一個深情款款的男人,雖然沒有什麼錢,但是幾乎和你一樣浪漫,正是這一點打動了她。她接受了他的求愛,過了一段快活的時光,但是一天早上起來,她發現那個男人不知所蹤,而自己銀行卡的錢已經被取光了。不久,她發現自己還被那個始亂終棄的家夥傳染了艾滋病……又過了幾年,她死了。”

雲天明“啊”的一聲,他沒有想到,他童年玩伴的生命結局會如此淒慘。他又想起了那一天當他推開群星計劃辦公室大門的時候,看到的那個陽光女孩。那一瞬如今在他腦海中分外清晰,但是他又怎能知道她和他之間曾經溫馨的過去,以及不可測的未來?

“她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經毀了,但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艾AA忘情地敘述著,不覺已經淚光盈盈。

“她死的時候才三十多歲,沒有兒女,她變賣了一點點財產,留下了一些幹細胞,托給一個基因庫保存。她希望她自己能在未來以另一種方式重生,過上嶄新的生活。其實當時有類似想法的人很多,全世界的基因庫裏少說有幾百萬這種做白日夢的窮人留下的細胞,在以後的大低穀時期以及危機紀元,根本沒人關心它們,更不會有人去克隆它們。這些細胞大部分都毀滅了,艾曉薇的細胞能保留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按照當初的協議,她的基因隻能保存兩百年,如果沒有人願意克隆就銷毀掉。兩百年以後,正好到了威懾紀元中期,人類的生活重新上了軌道,人道主義、人文價值什麼的又興起來了。這時候出來了一個基因保護組織,說有待克隆的細胞們都是潛在的人,有生活的權利,所以拿出一些資金來克隆我們出來。由於資金不足,隻能有選擇性地克隆,一百個人裏最多克隆一兩個。或許是沾了長得漂亮的光吧,我就這樣被克隆出來了。在兩百年後,終於延續了我前世的夢……”

“前世?”雲天明終於忍不住,疑惑地問道。

“這是我們克隆人的稱呼習慣,如果母體已經死亡的話就叫前世。”艾AA解釋說,“我的前世留下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詳細地講述了她的故事和遭遇,並且囑咐我不要那麼傻,輕鬆地生活下去……所以我才知道你們在公元世紀的那些事情,也從小就知道了DX3906這顆星星,因為這個緣故,我才會選擇這顆星星作為博士論文題目……”艾AA沉默,下麵的話似乎難以啟齒。

七百年的大輪回在他們身邊流轉著。本以為隻是偶然的邂逅,誰知道竟是前生注定的夙緣。這一刹那,兩個人似乎聽得見彼此的心跳。

在尷尬的氣氛中,艾AA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天明,你可別會錯了意啊。前世隻是一個稱呼,我可不是艾曉薇,我才沒她那麼傻呢。隻是我想讓你知道,你從來不是孤獨的。就是在你最孤僻的歲月裏,也總是有一個人在心裏惦記著你。當你冰封的大腦在寒冷的太空飛行的時候,也有人在大地上苦苦尋找著你。”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

而這個人,不是程心。

雲天明久久沉默著,最後輕輕地說:“她是我的安多納德。”

過了許久,艾AA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傾訴著她的秘密:

“其實,喚醒程心,是我一手促成的。

“知道程心在公元世紀冬眠了之後,我就一直設法查找她的下落。那一年,我查到程心還在沉睡中,她不是太重要的人物,官方近期也沒有喚醒她的計劃。但是我非常強烈地想要讓她活過來,見一見這個前世從沒有見過的你的初戀。正好那時候我發現了DX3906的兩顆行星,也就是我們腳下的這個世界。其實這本來是一件小事,每年都有幾十個這樣的係外行星被發現,社會大眾也不關注……但是我利用了這個事件,把資料給了我的記者朋友,讓他們挖出了將近三個世紀之前程心得到DX3906的饋贈的往事,寫了幾篇誇大其詞的報道,引起了公眾的好奇和官方的注意。就這樣,在我的努力下,程心被喚醒了。但是我沒有想到,事態一發而不可收拾,程心成了全球的名人,還因此當上了執劍人。”

雲天明麵色慘白,他萬萬沒有想到,讓程心成為執劍人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的好友艾AA。

“你責怪我吧,天明。我一時好奇,卻沒有想到事情會演變成後來的局麵……”艾AA苦澀說。

雲天明一時沒有說話,他無法抑製內心的念頭:如果艾AA沒有設法喚醒程心,或者遲幾年再喚醒,那麼事情又會怎樣?

那麼縱然有另一個程心一樣的女子出現競選執劍人,托馬斯·維德的冒險也許可以取得成功,地球也不會因此而毀滅?那麼程心或許可以在地球上平靜地過完自己的一生……又或許……

“這件事情已經埋藏在我心裏很久了。或許對於地球的毀滅,最該負責的不是程心,不是你,而是我。我多少次用來安慰程心的話,其實也是用來安慰我自己的……如果不是我一時好奇喚醒了程心,那麼一切就會大不相同。”

雲天明閉上了眼睛,臉色凝重,仔細回憶著什麼。艾AA臉色慘白,說:“但是即使你要怪我,也不要怪曉薇,她和這一切都無關。她想對你說——”

“不。”雲天明果斷地打斷她說,“AA,我絕不會怪你的。其實,我剛才想過了當時的情形,縱然是另一個女子,當維德要殺她的時候,中了那麼殘酷的一槍,我也會忍不住去救她。

“AA,萬物有因必有果,但不是所有的因都應該為果負責。因果是無窮無盡的網絡。沒有人能獨立做出決定,決定都已經是在被他人影響和改變之後的了。從大的方麵來說,程心是人類所選舉的執劍人,她的選擇也是人類的選擇,她的價值觀也是人類選擇的價值;從小的方麵來看,程心做出了選擇,是因為你喚醒了她,你喚醒她是因為我,而我又是被程心送上太空的,程心也是因為我的緣故才冬眠的……而真正拍板決定的又是要殺程心的維德,一團亂麻。

“更廣義地說,葉文潔、羅輯和章北海他們,在曆史上也可以做出其他的選擇,或許結果也將大不一樣,誰知道呢?但是我們不能再糾纏這些了。最終結果已經出現,人類滅亡了……不,人類還沒有滅亡,從你說的關一帆的情況來看,星艦文明已經闖出了一條新路,在銀河中創造了新的紀元。但是,地球和太陽係已經消亡,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但這並不是一切!或許地球和太陽係隻是一個開始!如果在一千年後,一萬年後,甚至更遠的未來回首地球的滅亡,說不定也隻是另一個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而已。你知道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嗎?”

艾AA點點頭,又惘然搖搖頭,“曆史書上讀到過,不過具體情況就不太清楚了……”

“一千二百年前的1453年,”雲天明說,“君士坦丁堡被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所攻陷,延續一千年的東羅馬帝國——也就是拜占庭帝國從此滅亡。歐洲文明的橋頭堡淪陷了,整個歐洲在伊斯蘭世界和土耳其人的鐵蹄麵前發抖。但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出悲劇竟然成為歐洲振興和現代文明的開始,大量君士坦丁堡的學者逃到了西歐,帶去了古希臘羅馬文明的精髓,促進了文藝複興的誕生;而土耳其帝國擋在歐洲和亞洲之間,為了去中國,歐洲人不得不尋找新的商路,從而開辟了大航海時代……僅僅一個世紀之後,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就已經滿世界殖民去了,創造了不僅中世紀,就是古希臘羅馬也無法想象的現代奇跡……那麼在今天,也許太陽係世界的毀滅,也是一個輝煌千百倍的銀河時代的開始呢!”

雲天明說完了,艾AA也沒說話,他們一起入神思索著人類的未來。不過沒過多久,雲天明就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都是無聊的空想,我們可能這輩子都沒法離開這片黑域了,還說什麼銀河時代?即使真有這樣一個時代,在它來臨前,我們說不定也已經化成灰了。

“但是無論如何,謝謝你,AA,”雲天明握住了女友的雙手,“你讓我從過去的枷鎖中解放出來了。對程心的感情是一種枷鎖,對人類的愧疚同樣是一種枷鎖。隻要我們問心無愧,就不要再擔起這樣的責任了,你和我,我們都不要。就讓我們把握現在和未來的幸福,好嗎?”

艾AA笑了,淚水卻從她的眼角淌了下來。她和雲天明緊緊相擁,雖然他們過去曾擁抱過無數次,但卻從未像今天這樣,兩顆心挨得如此之近。

不知過了多久,一句話在雲天明耳邊輕輕響起:“曉薇在信的最後說,萬一我在未來有機會見到你,托我帶給你一句祝福。

“她說:祝你度過幸福的一生。”

雲天明沒有說話,但艾AA感到她赤裸的肩頭被什麼東西打濕了。

“AA,我們會度過幸福的一生的。”最後,雲天明說。

藍星的夜過去得很快,不知過了多久,東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玫瑰紅色,染紅了這對既剛剛墜入愛河,又已久經滄桑的戀人。在晨光的催促下,遠遠近近的藍星植物們舒展著筋骨,朝向東方,開始了黎明的生命合唱,古樸而又溫柔,像為他們吟唱的一首情歌。

緊緊相擁的雲天明和艾AA都沒有注意到,在隱去的群星間,一個小小的移動光點也漸漸淹沒在拂曉的陽光中。在那艘以低光速飛行的飛船上,時間隻不過流逝了一秒鐘,程心和關一帆還沒有從死線擴散的驚恐中恢複過來,關一帆抱住了程心的頭,他們的臉也緊緊貼在一起。他們就像那個藏族少年的漂流瓶一樣,被無情的時間之流衝向下遊,不知道自己會漂流到哪裏去。

這兩對情人被時間的上下遊分隔開來,彼此漸行漸遠,似乎永遠也不會重逢了。

1 所謂“一年”是按照藍星時間算的,相當於四百多個藍星日,而每個藍星日約相當於三分之二個地球日;綜合來說,藍星的一年比地球年要略短。

2 見《三體Ⅲ·死神永生》(典藏版)第63頁。

3 地球三體組織。

4 見《三體Ⅲ·死神永生》(典藏版)第273頁。

5 見《三體Ⅲ·死神永生》(典藏版)第103頁。

6 出自《新約聖經·馬太福音》。

7 出自《新約聖經·使徒行傳》。

8 出自《新約聖經·羅馬書》。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