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末世紀元元年0時0分0秒 宇宙盡頭

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個星係……

依然是群星璀璨，依然是星河浩瀚，依然是數不勝數的生命體係錯落在被廣袤太空分開的一顆顆恒星背後。這些生命體係依然藏匿在這個星係的各個角落，生長著，萌動著，掙紮著，廝殺著……在這個偏遠的星係,如同宇宙中其他地方一樣，充滿了生命的律動和死亡的悲鳴。

但是，這個古老而廣袤的宇宙已經走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

在這個星係之外的一百多億光年範圍內，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顆顆恒星死去，一個個文明消失，一條條星河湮滅……一切歸於虛無，如同從未存在過那樣。

而這個星係中的無數生靈還不知道，它們的一切奮鬥與挫折、隱藏與殺戮已經沒有意義，在無比廣大的宇宙中，不可測的恐怖轉變已經出現，它們自身的存在也將在不久後化為虛無。

從億萬光年之外，那些早已湮滅的古老星河的微弱光芒穿越茫無涯際的黑暗空間，來到這個偏遠的星係。如同一封封無人接收的信，靜靜傾訴著那些早已灰飛煙滅的古老傳說。

在億萬繁星之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來自一百多億光年外本星係團的一束微芒姍姍來遲。在絕大多數生靈的肉眼無法感知的那一點微光中，不知蘊含了多少曾經風起雲湧、驚天動地的傳奇。

葉文潔、丁儀、章北海、羅輯……

伊文斯、泰勒、希恩斯、維德……

紅岸基地、地球三體組織、麵壁計劃、階梯計劃、執劍人、掩體計劃……

古老的故事曆曆在目，英雄與聖女的身影仿佛還在星空閃現，但已無人知道這一切，更無人去紀念他們。戲劇已經落幕，演員已經退場，觀眾也都已散去。

直到——

某一時刻，在無涯的黑暗空間中，在一個遠離任何恒星的冷僻角落，一個幽靈從虛空中浮現出來。

幾縷淡淡星輝披在它身上，依稀勾勒出某種過去曾被稱為“人”的生靈的影子。當然，在百億光年的範圍內，已經沒有其他“人”能夠去辨認出這個“人”來。

幽靈知道這一點，它的世界和種族早已消失在宇宙的另一個角落裏，了無痕跡。那個種族曾經創造出輝煌燦爛、彪炳星河的文明，曾經征服過億萬星體，摧毀過數不勝數的敵人，演繹過氣壯山河的偉大傳奇，但卻早已在曆史的長河中消亡，而曆史之河亦彙入時間的大海，不複存在；如今，即使時間之海也將幹涸。

但在這個宇宙的最後，在這個時間還在流動的宇宙盡頭，這個幽靈卻執著地要將這個早已經結束的故事續寫下去。

它懸浮在黑暗的中心，輕輕地伸出了一條或許可以稱為手臂的肢體，在那肢體的末端，展開了五根指頭。一個小小的銀白色光點浮在它的掌心中。

幽靈的雙目反射出萬千星輝，深深地凝視著這個銀白色的光點，仿佛回憶起了無數往事。那光點上下浮動著，如同一隻輕盈的螢火蟲，微弱得似乎隨時可能消失，卻又如同宇宙創生之前的奇點，蘊含著無盡的可能。

不知過了多久，幽靈終於發出了指令。那光點立即化成了一道銀白色的線，長長地伸向遠方，如同無盡的時間。轉眼間，白線又鋪展開來，變成了一個白色的二維平麵，然後出現了第三維：白色平麵上下運動著，慢慢變成了一個有厚度的麵。但這厚度比起長度來仍然是微不足道的，幽靈如同在宇宙中展開了一張雪白的畫紙。

幽靈掠到畫紙上，張開了雙臂，微風吹拂在它的四周，大氣層出現了。它腳下的畫紙如同被微風所拂動，出現了波動和皺褶，它們很快固定下來，變成了高山、丘陵、峽穀和平原。

然後出現的是火和水，隨著巨大的爆炸聲，憑空出現的氫和氧在空氣中燃起了熊熊烈焰，變成了綿亙千裏的火海。在燃燒中，一個個新生的水分子出現在空氣裏，凝結成一滴滴的水珠，彙聚成浩蕩的雲氣，隨後變成傾盆暴雨，降落在剛剛誕生的大地上，在那裏引力已經發揮了作用。無窮無盡的雨水落到地麵，淹沒了低窪的地方，讓那裏變成了一望無垠的海洋。

海洋形成之後，幽靈如大鳥般掠過海麵，落在空無一物的海灘上。它平伸出了兩隻手，一隻朝向大海，另一隻朝向陸地，同時向上揚起。以旋風一樣的速度，各式各樣的活物出現在大海和陸地之上：魚群和鯨鯢從海麵下躍起，如同向它們的創造者致敬；青草和樹木從大地深處湧了出來，走獸和爬蟲遊走其間，天空上飛著大大小小的鳥兒。生命的嘈雜和喧囂也都出現在這個新生的世界上。隨著各式生命的出現，森林、草原、湖泊、沙漠……也都一一形成。

完成了這一切之後，幽靈似乎還覺得缺了些什麼，它若有所思地抬頭仰望著黑暗的天空，終於發現了缺少的是什麼。它用手指在天上的某一個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輕輕一彈。從它手中，另一個光點飛向那裏，頓時浮現出了一個光輝燦爛的金黃色光球：熟悉的太陽也出現了。隨著陽光在大氣中的散射，整個天空和大地頓時亮堂了起來。蔚藍色的天空，蔚藍色的海洋，波光粼粼。

這新生的光輝照在那幽靈身上，它有些陶醉地抬起頭，沐浴在久違的陽光之下。

就像那古老的黃金時代一樣。

陽光照在它赤裸的肌膚和毛發上，勾勒出一個典型人類的身形。這時候，它看上去已經不是什麼黑暗的幽靈，而是一個“他”，一個來自那個被稱為地球的古老世界的男人。

而這個新生的世界，也正如那古老的地球，充滿了熟悉的感覺……

但這卻是在那個古老的地球，以及此後的無數人類行星毀滅之後很久、很久，在這個宇宙盡頭的星係中，創造出來的世界。

幽靈知道，比起那曾經存在的大宇宙，比起那真正的地球，這個人造的世界非常渺小、虛假且微不足道。但他仍然要創造這樣一個小小的世界，將那部已經完結的宇宙史詩續寫下去。雖然這個宇宙的故事並不會因此真正繼續，但在宇宙即將毀滅的尾聲，能夠在這個似是而非的世界中多沉浸一刻，感受到那恍如古老太陽的餘暉——雖然來自另一顆小得多的人造天體——或許也是一種幸福吧。

“這將是這個宇宙最後的陽光了……”他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