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收拾東西才發現,電腦落在了江誠那裏。
想到我們已經結束關係了,不太方便過去。
我禮貌地發了條消息,問能否讓司機幫我送過來。
過了半天,他回了兩個字。
【不能】
趕到別墅時已經是晚上,白妍也在。
江誠曾經養金絲雀的事,在圈子裏不算秘密。
她如同打了勝仗的將軍,表麵和氣,眼裏卻有遮掩不住的得意。
“蘇小姐來得正好,一起吃飯。”
我推脫不掉,隻好坐下。
江誠從頭到尾沒看過我一眼,專心致誌地給白妍剝蝦,夾菜。
語氣是我沒聽過的溫柔。
“多吃點,看你這麼瘦。”
白妍羞紅了臉,輕輕打他一下:
“我真吃不下啦!”
她夾起一隻江誠剝好的蝦,放進我的碗裏。
“蘇小姐幫我吃掉吧,不然我吃不完,阿誠又要嘮叨我了。”
她笑著,意有所指。
“阿誠知道我愛吃水煮蝦,每頓飯都會有。不管別的菜怎麼變化,那都是一時新鮮。”
“隻有這道水煮蝦,從未變過。”
我沒有動那隻蝦。
放下筷子。
“白小姐和江總心意相通,一定可以白頭到老。我吃飽了,先告辭了。”
我拿了電腦,離開別墅。
沒有留意身後一道沉沉的目光。
走出大門時,月光傾灑在垃圾桶上,我慢慢停下腳步。
數不清的許願星幾乎將垃圾桶堆滿,像墜落到地獄的流螢。
用作容器的玻璃罐子已經摔成碎片,灑了一地。
這是江誠去年過生日那次,我給他折的一萬顆許願星。
當時江誠叼著煙,不屑地笑。
“你今年幾歲啊?真夠幼稚的。”
“算了,小爺今天高興,看在你這麼辛苦的份上,你有什麼想要的,說出來。”
我雙手合十,認真地看著他。
“我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我希望我可以一直這樣陪著你。”
那是我沒來得及對阿嶼說出口的願望。
江誠定定的看了我半天,伸出手,大力揉我的頭頂。
後來,這一萬顆星星被他放在書架正中,最顯眼的地方。
現在,它們孤單地躺在臭氣熏天的垃圾桶裏。
我和江嶼的初遇,也是始於我那個肮臟混亂的家庭。
我爸賭博成癮,我媽在足療店給人按摩,掙的錢甚至不夠我爸輸的。
他有時候會贏錢,拿著鈔票炫耀地打我媽的臉。
更多時候會輸錢,回來砸東西,打人,搶我媽的工資。
“整天讓人摸來摸去,怎麼掙那麼少?你是不是沒有賣啊?你怎麼不去賣?”
每次看他回來臉色不對,我媽就有預感要挨打了。
她已經習慣,麻木地把我推進房間,讓我寫作業。
直到那天,我爸輸了很多很多錢,跪在地上求我媽救救他。
“好歹夫妻一場,求你救救我!他們說我再不還錢,就要砍我的手!”
我媽冷冷地說,沒錢。
我爸猶豫了一下,朝我走過來。
“小然,爸帶你去個地方。”
“蘇明你瘋了!小然是你親生女兒啊!”媽媽撲過來咬他的手,“你怎麼能把她送給那些人!”
“小然快跑!”
我跑到街上,天色蒙蒙亮。
媽媽披頭散發地跑出來,被爸爸追上來踢倒在地,對著她的頭又踢又踹。
媽媽很快不動了。
爸爸來抓我的時候,一輛車開了過來。
江嶼和司機製服了爸爸,讓圍觀群眾報警,把媽媽送去醫院。
媽媽沒有再醒過來。
我蹲在太平間門口哭,我不敢回家,無處可去。
江嶼遞過來一張紙巾。
他溫柔地說:
“我家還缺個住家保姆,你願意來嗎?”
其實他家很幹淨,根本不需要保姆。
江嶼是個善良的人。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
他說,小然,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可言說的過去。
我們無法左右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
希望你能放下過去,好好生活。
他是我這塊貧瘠土壤裏,開出的最耀眼的花。
亦是我暗無天日的人生裏,唯一的救贖。
一年後,江嶼向我求婚了。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是個月朗星稀的晚上。
我們坐在山頂看流星雨。
後來我才知道,人隻有在無限接近幸福的時刻,才最幸福。
流星雨結束,我們手牽手散步回家。
計劃下個月就領證,然後出國度蜜月。
走到無人的巷口時,他說到他有一個雙胞胎弟弟,以後帶我見他。
我爸就是那個時候衝出來的。
他的一隻手已經沒了,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媽死了,你勾搭上有錢人了,過起來好日子了!”
江嶼用身體替我擋住了那把砍下來的菜刀。
再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懷裏逐漸冰冷下去的身軀,
和他未說完的那句。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