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寂猛地抬頭看向蘇雪落,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受傷,但很快,那受傷就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忠誠覆蓋。
他垂下頭,沒有辯解。
很快,他被拖到院中,扒去上衣。
沉重的鞭子帶著風聲落下,一道道血痕迅速在他背上綻開。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背脊挺得筆直。
三十鞭打完,他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蘇雪落又冷冷下令:“讓他跪在院中反省,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起來!”
裴寂被拖到院中冰冷的地磚上跪下,夜色漸深,寒意侵人。
三個時辰後,宴席終於散了。
賓客盡去,蘇雪落才提著裙擺,緩緩走到跪著的裴寂麵前。
月光下,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模樣狼狽不堪。
蘇雪落蹲下身,用帕子輕輕擦了擦他額角的冷汗,聲音又恢複了往日的嬌柔:“裴寂,今日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我。可那劉家……我不願得罪。你……可怪我?”
裴寂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他癡戀多年的臉,眼中的冷硬迅速融化,隻剩下全然的忠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屬下不怪小姐。屬下知道……小姐有苦衷。”
蘇雪落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從袖中取出他之前偷偷塞給她的那個木雕小人,一個眉眼依稀能看出是蘇雪落模樣的粗糙木雕。
“你的禮物,我收了。”她將木雕拿在手裏把玩了一下,“雕得……還不錯。”
說完,她將木雕隨手遞給旁邊的洛漪:“拿著,回房。”
然後她轉身,嫋嫋婷婷地走了。
裴寂跪在冰冷的夜色裏,看著她的背影,明明背上劇痛,身體冰冷,可冷淡的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露出一絲近乎傻氣的、滿足的笑意。
因為她收了他的禮物。
洛漪拿著那個木雕,跟在蘇雪落身後。
經過花園裏的荷花池時,蘇雪落腳步未停,隻漫不經心地吩咐:“扔了吧。什麼便宜玩意兒,也配當本小姐的及笄禮?”
洛漪動作一頓,看著手中的木雕。
月光下,那粗糙的雕工,卻凝聚了某人多少個夜晚的心血和卑微的期盼。
她沒有立刻扔,隻是默默握緊了。
心裏,一片荒蕪的可悲,不知道是為裴寂,還是為從前那個同樣卑微的自己。
第二天,裴寂背上的傷還沒結痂,蘇雪落又一時興起,要去城外踏青。
裴寂沉默地換好衣服,將傷口用布草草裹了,依舊跟隨左右。
洛漪自然也得跟著。
一路上倒也平靜,馬車搖搖晃晃,蘇雪落心情似乎不錯,偶爾還會掀開車簾,跟騎馬護在車旁的裴寂說幾句話。
裴寂總是認真應答,眼神專注。
快到城郊落霞山時,馬車經過一處偏僻樹林,異變陡生!
數十個蒙麵悍匪從林中衝出,手持利刃,直撲馬車!
“有匪!保護小姐!”車夫驚恐大叫。
裴寂臉色一變,立刻拔劍迎敵!
可他身上有傷,動作不如往日敏捷,又要分心護住馬車,很快便左支右絀,身上又添新傷。
隨行的幾個護衛很快被砍倒,眼看匪徒就要衝到馬車前,裴寂目眥欲裂,拚著後背挨了一刀,將最後一個靠近馬車的匪徒斬殺,然後猛地拉開車門,對裏麵的洛漪和蘇雪落低吼:“快走!往林子裏跑!”
三人跌跌撞撞衝進樹林,匪徒在後麵緊追不舍。
裴寂且戰且退,傷口崩裂,鮮血染紅了大半衣衫,體力明顯不支。
“他們……他們是衝著我來的!”蘇雪落一邊跑一邊哭,“裴寂!怎麼辦?我們跑不掉了!”
裴寂喘息著,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又看了一眼同樣氣喘籲籲、臉色蒼白的洛漪,眼中閃過掙紮,最終被一種決絕取代。
他猛地停下腳步,對蘇雪落急聲道:“小姐,把你的外衫脫下來,和洛漪換!”
蘇雪落一愣。
“他們追的是相府千金!洛漪,你和小姐換了衣服,穿著她的衣服往另一個方向跑,引開他們!我護送小姐先回去,等小姐安全了,我再去救你!”裴寂語速極快,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保住蘇雪落的辦法。
洛漪的心,瞬間沉到了冰點。
又是這樣。
前世懸崖邊,他選擇了蘇雪落。
今生,在這荒郊野嶺,他再次毫不猶豫地,選擇讓她去做誘餌,用她的命,去換蘇雪落的安全。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她願不願意,沒有考慮過她受傷未愈的身體是否能跑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