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緩緩啟動,有些顛簸。
蘇雪落忽然皺了皺眉:“洛漪,給我剝幾個核桃。這路上無聊得緊。”
沒有工具,洛漪隻能徒手去剝那堅硬的核桃殼。
指尖很快被硌得生疼,細小的木刺紮進皮肉,滲出細細的血珠,她咬著牙,一聲不吭,繼續剝著。
蘇雪落一邊吃著核桃仁,一邊挑剔著核桃不夠新鮮,甜味不足。
下車時,洛漪的雙手已經滿是細小的傷口和血痕。
裴寂站在車邊,先小心翼翼地將蘇雪落扶下來,目光掠過洛漪垂在身側、微微發抖的手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什麼也沒說,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蘇雪落身上。
到了馬場,蘇雪落看著那匹溫順的母馬,卻嫌馬夫背不夠穩當,要換個人。
裴寂立刻上前,揮手讓馬夫退下,自己走到馬鐙旁,單膝跪地,將背脊挺得筆直。
“小姐,踩著屬下的背上馬吧,更穩當些。”
蘇雪落這才滿意地笑了笑,提起裙擺,繡鞋輕輕踩上裴寂寬闊的肩背,借力上了馬鞍,動作間,裙裾拂過裴寂的脖頸。
裴寂起身時,洛漪清晰地看到,他耳根處掠過一抹極淡的紅,下身也有了反應,但很快被他迅速掩飾過去。
洛漪看著這一幕,心中一片冰涼。
她想起成婚後,裴寂一直不肯碰她,直到有一次蘇雪落無意間看到她手臂上的守宮砂,蹙著眉對裴寂說:“既已成婚,便該有夫妻之實。裴寂,你可別虧待了洛漪。”
當晚,裴寂才第一次與她同房。
可那一整夜,他在她耳邊,情動之時,含糊喊出的名字,是“雪落”。
若是從前,看到剛才那一幕,她定會心痛如絞,難過得徹夜難眠。
可如今,或許是因為早已決定不愛了,心裏竟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
蘇雪落騎在馬上,裴寂在前麵牽著韁繩,小心地引著馬在場內慢走。
騎了半圈,蘇雪落忽然說:“裴寂,我有些冷,你去馬車裏把我的狐裘披風取來。”
裴寂腳步一頓,握著韁繩的手沒鬆:“小姐,屬下若不牽著馬,讓您獨自在此……”
“怎麼?我連馬都騎不穩嗎?”蘇雪落俏臉一沉,“讓你去就去!”
裴寂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鬆了手,低聲叮囑:“小姐小心,屬下很快回來。”
然後快步朝馬車方向跑去。
蘇雪落見他走遠,臉上露出不耐,一抖韁繩:“駕!”
馬兒吃痛,小跑起來,可不知為何,馬兒越跑越快,突然發狂般嘶鳴一聲,猛地衝破了場邊的柵欄,直直闖進了旁邊正在訓練的馬群之中!
“小姐——!”場邊一片驚呼!
洛漪離得最近,見狀想也沒想,衝了過去,在驚馬撞上蘇雪落之前,用力將她從馬背上撲了下來!
兩人重重摔在地上,蘇雪落被洛漪護在身下,除了驚嚇,並無大礙。
可受驚的馬群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刺激,更加狂躁,幾匹高大的訓練馬揚起蹄子,就要朝她們踩踏下來!
蘇雪落嚇得麵無人色,眼看馬蹄將至,她猛地將還壓在她身上的洛漪往前一推!
“啊!”
洛漪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推得向前撲去,正好迎向那落下的馬蹄!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洛漪眼前發黑,感覺更多的馬蹄朝著她踩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到了裴寂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衝進了混亂的馬群!
他來了!
那一瞬間,瀕死的心,似乎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可下一秒,那點微光就被徹底掐滅。
裴寂衝進來,目光焦急地掃視,卻一眼也沒看向倒在馬蹄邊、痛苦蜷縮的她。
他的視線在地上快速搜尋,然後定格在不遠處——那是蘇雪落剛才摔倒時,從發間掉落的一支珍珠發簪。
他毫不猶豫地衝過去,小心翼翼地從泥土中撿起那支發簪,用袖子仔細擦去上麵的塵土,確認完好無損後,緊緊攥在手心,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然後,他轉身,看也沒看洛漪一眼,徑直衝向被侍女扶起、正在哭泣的蘇雪落。
洛漪看著他的背影,視線被疼痛和淚水模糊,更多的馬蹄落下……
再次醒來,是在他們那間簡陋小屋裏。
身上各處都疼得厲害,尤其是胸口,呼吸一下都扯著痛。
裴寂坐在床邊,見她睜眼,立刻端過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醒了?別亂動,大夫說你斷了好幾根肋骨。把藥喝了。”
洛漪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說話,隻是就著他的手,默默地將那碗苦澀的藥汁一口口喝完。
裴寂放下碗,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緊閉的唇,難得地主動開口解釋:“那支珍珠簪子……是小姐最喜歡的,若是丟了,她定會傷心欲絕。所以我才先去找簪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後來……也回去找你了。隻是那時候馬場的人已經把你抬出來了。”
他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的反應,等她的責怪,或者至少是一點委屈的眼淚。
可洛漪隻是平靜地看著他,聲音因傷痛而虛弱,卻異常清晰:“我不生氣。”
裴寂一愣。
“我本來……也沒有抱什麼指望。”洛漪說完,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裴寂心頭猛地一刺。
什麼叫沒有抱什麼指望?她不是一直……都指望他嗎?
指望他能回頭看看她,指望他能對她好一點,指望他能像普通丈夫對待妻子那樣對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