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心中一片麻木的冰涼,什麼都沒說,轉身進屋,將床底小匣裏所有的積蓄,全都遞給裴寂。
裴寂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接。
他預想中的場景沒有出現。
沒有她哭著說“全給了我們怎麼活”,沒有她紅著眼質問“為什麼又是小姐”,也沒有她苦口婆心地勸他“別再做這些傻事了”。
她就這麼平靜地,把他們全部的家當,遞給了他,為了讓他去討好另一個女人。
這太反常了。
反常得讓他心裏莫名有些發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
“你……”他第一次沒有立刻拿了錢就走,而是遲疑著問,“你就這麼……輕易地給我了?”
洛漪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卻沒有任何溫度:“嗯,都在這裏了。”
裴寂心頭一震。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洛漪有多愛他,所以願意忍受他眼裏隻有小姐,忍受他的冷淡和忽視。
成婚這幾年,他不是沒有動容,她那麼好,那麼全心全意,他也不是鐵石心腸。
他也曾強迫自己,試著把心思從小姐身上收回來一些,好好和她過日子。
可每次見到蘇雪落,那份年少時就深種心底的執念,就像野草一樣瘋長,無法控製。
他對洛漪,終究是冷淡大過於溫情,索取多過於給予。
此刻,看著她這副全然放棄、連爭執都懶得爭執的模樣,裴寂心裏頭一次湧上幾分清晰的愧疚和異樣。
他接過那個輕飄飄的布包,握在手裏,卻覺得有些燙手。
“……下個月發了月錢,”他聲音幹澀地開口,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語氣,“我給你買那支你看中很久的銀簪子。”
說完,他像是逃避什麼似的,轉身快步離開了小屋,背影甚至透出一絲倉促。
洛漪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裏,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下個月?
沒有下個月了。
到時候,她已經坐上前往江南的馬車,而他,也該被認回東宮,做他的尊貴太子去了。
他們之間,就像兩條短暫的交叉線,過了這個點,便再也不會相遇。
這一夜,裴寂果然沒有回來。
洛漪知道,他要麼是又去接了短活,想多攢幾個錢給蘇雪落買更好的,要麼就是守在蘇雪落的院子外,徹夜不眠地護衛著他的心上人。
第二天,蘇雪落興致來了,說要去學騎馬,洛漪作為貼身侍女,自然要跟隨伺候。
馬車停在府門外,洛漪剛要走過去,裴寂卻抱著一大堆東西匆匆趕來,一股腦兒塞進她懷裏。
“拿著,都是小姐路上可能用到的。”他低聲吩咐,目光卻越過她,看向正被侍女攙扶著走向馬車的蘇雪落,眼神溫柔而深情。
洛漪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東西,繡工精致的軟墊,裝著蜜餞果子的食盒,一把小巧的團扇,甚至還有一瓶蘇雪落最喜歡的薔薇露。
每一樣,都透著裴寂的用心。
他知道蘇雪落怕顛簸,知道她路上會嘴饞,知道她聞不慣馬車的味道。
而她呢?和他成婚五年,他始終記不住她不愛吃甜,記不住她畏寒,記不住她聞不得太濃的花香。
愛與不愛,如此分明。
洛漪默默抱著這些東西,上了馬車。
上車後,蘇雪落瞥了一眼她懷裏的物件,很是不耐:“又是裴寂準備的?你這當娘子的,可真是沒用,成婚這麼久了,還是抓不住自己男人的心。他眼裏啊,從頭到尾,就隻有本小姐。”
“雖然他長得不錯,身手也好,但終究隻是個侍衛。我可是堂堂相府千金,絕不可能下嫁給一個侍衛的。你呀,還是加把勁吧,我可不喜歡他總用那種眼神看我。”
洛漪沒有接話,隻是微微側頭,透過車窗簾子的縫隙,看向外麵。
裴寂正一手扶著馬車車轅,另一隻手虛虛護在車廂旁,目光緊緊追隨著車廂的方向。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抽了一下。
他知道蘇雪落是這樣想的嗎?
知道他捧出一顆真心,在對方眼裏,不過是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笑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