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活一世後，洛漪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城西的車馬行，付下定錢，定下了一輛月底前往江南的馬車。

此後，她不再等元寂回家吃飯，不再為他縫補衣裳，不再在深夜為他留一盞燈，更不再在他受傷時心疼落淚。

她隻是安靜地做著自己分內的事，然後一日一日，平靜地等待著離開的日子。

終於，裴寂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擋在她去晾衣服的路上，身影被廊下的光拉得修長，帶著慣有的清冷氣息：“洛漪，你最近……是怎麼了？”

洛漪抱著木盆，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怎麼了？

沒怎麼，隻是那顆愛了你兩輩子，徹底死了，沉寂了，再也泛不起一絲波瀾了。

前世種種，翻湧過心頭，又被她狠狠摁下。

裴寂是相府裏最出色的侍衛，清冷英俊，劍眉星目，即便穿著尋常侍衛的靛青勁裝，也掩不住骨子裏那股旁人沒有的矜貴氣，府裏多少侍女偷偷瞧他，就連那些小姐們見了，也難免臉紅心跳。

可他眼裏，隻有小姐蘇雪落。

蘇雪落察覺了他的心思，覺得被一個侍衛喜歡是種玷汙，為了徹底斷絕他的念想，她隨手一指，便將貼身侍女洛漪，賜給了裴寂為妻。

那時的洛漪滿心歡喜，因為她早已將裴寂放在心尖上許多年。

能嫁給他，哪怕隻是小姐為了羞辱他而隨手施舍的婚姻，她也覺得是天大的幸運。

新婚夜，裴寂喝得大醉，看著一身粗布嫁衣的她，眼神冰冷得像臘月的寒冰：“別碰我。”

婚後，更是對她極盡冷淡，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像陌生人。

她早起熬的粥，他看也不看；她省吃儉用給他做的新衣，他隨手扔在角落；她夜裏留的燈，他歸來看見，隻會冷著臉斥責浪費燈油。

可她太喜歡他了，喜歡到可以忽略所有的冷待，用盡全身的熱忱去捂他那顆冰冷的心。

人心都是肉長的，一年，兩年，三年……或許是她的堅持太頑固，或許是他終究習慣了身邊有這麼一個人，裴寂的態度慢慢有了變化。

他會偶爾在她生病時，遞上一碗水；會在她生辰那天，帶回來一包桂花糖；會在雨夜歸來時，將她晾在院中的衣物收進來。

雖然她知道，那些桂花糖是蘇雪落愛吃的口味，那些偶爾的關懷更像是他良心不安下的施舍，可她依然卑微地珍藏著這一點點好，仿佛這點微光，就能照亮她全部灰暗的喜歡。

直到後來，一紙詔書，驚天動地——當朝太子幼年流落民間，如今終於被尋回。

而那個人，竟是丞相府裏一個不起眼的侍衛，裴寂。

他搖身一變，從低微的侍衛成了尊貴無比的東宮太子，被風風光光接回了皇宮。

不久，他也將她接了進去，給了她太子妃的名分。

所有人都說她苦盡甘來，飛上枝頭。

可隻有她知道，真正的噩夢，是從進入東宮開始的。

成了太子，裴寂有了更多的權力和自由，卻也給了蘇雪落更多接近他的機會。

那位已經嫁為人婦的相府千金，後悔了，後悔拒絕了尊貴的太子殿下，開始頻繁出入東宮。

裴寂明知她心思，卻一一縱容著，默許著。

蘇雪落要遊湖，他便放下公務相陪；蘇雪落說宮裏悶，他便帶她出宮散心；蘇雪落哪怕隻是蹙一下眉，他都會關切詢問。

洛漪這個太子妃，像個擺設，更像一個笑話。

她一一忍耐，告訴自己，這是她求來的姻緣，是她深愛的人，她該知足。

直到裴寂生辰那夜，宮宴之上，她和蘇雪落同時被綁架，懸崖邊上，蒙麵人讓裴寂二選一。

火把的光映著他蒼白卻依舊英俊的臉，他的目光在她和蘇雪落之間逡巡，掙紮，最終，定格在哭得梨花帶雨的蘇雪落身上。

“放了她。”

那一刻，洛漪覺得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看著他衝過去救下蘇雪落，看著蒙麵人獰笑著將她推下懸崖。

急速下墜中，風聲呼嘯，她最後看到的，是裴寂猛然回頭時那驚駭欲絕的眼神，和他撕心裂肺喊出的：“阿漪——！”。

她想，他那一刻，會不會也有一點後悔？

可他還是選擇了蘇雪落。

所以，當老天爺讓她重活一世，回到裴寂身份還未暴露、他們還在相府角落裏苟且度日的時候，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離開他。

無論他將來是高高在上的太子，還是卑微低賤的侍衛，都和她洛漪，再也沒有半分關係了。

“洛漪？”

裴寂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將她從冰冷的回憶中拉回。

洛漪垂下眼睫，繼續手中的針線，聲音平淡無波：“沒怎麼，隻是最近有些累。”

裴寂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中那點異樣感更重。

以前的洛漪，看向他時眼裏總有光，說話時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歡喜，可最近，她看他的眼神，空了，像一潭死水，什麼情緒都沒有。

但他並未深究。

他習慣了她的存在，習慣了她永遠在那裏，安靜地、順從地，等著他。

一點小小的改變，或許隻是她鬧別扭，過幾日就好了。

他轉了話題：“你手上還有多少銀錢？先拿出來給我。”

洛漪抬眼。

裴寂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些：“小姐看中了玲瓏閣的一支鑲玉蝶簪，月錢不夠了，正不高興。我最近夜裏接了鏢局的短活，攢了些，但還差一點。你把家裏的湊一湊，我明日去給她買回來。”

洛漪這才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上，有幾道新鮮的刮傷，指節處還有淤青。

原來他這些天夜夜晚歸，是去為蘇雪落攢錢了。

要愛她到何種地步，才能如此不顧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