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總，您看看，這是我們公司未來的恥辱柱！」

新來的行政主管溫雅雯，正站在檔案庫房門口，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裏麵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金屬文件櫃，語氣痛心疾首，仿佛在控訴什麼滔天罪行。

她是個剛畢業兩年的海歸，名校背景，履曆光鮮，渾身散發著精英階層特有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理想主義光芒。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我一手建立起來的「堡壘」。公司成立八年來，所有項目的合同、重要的財務憑證、客戶往來函件，每一份都按照嚴格的檔案管理製度，分類、編號、歸檔，井井有條。

在我眼裏，那不是紙，是公司的命脈，是我們在商業戰場上衝鋒陷陣最堅實的盾牌和彈藥庫。

可在小雯眼裏，它們是「落後」、「臃腫」、「對地球犯下的罪」。

「林總，您知道嗎？造一噸紙需要砍掉17棵十年生大樹！我們這滿滿一屋子，得是一片多麼茂密的森林啊！每一張紙，都是一棵樹的眼淚！」她情緒激動，白皙的臉頰泛著紅暈。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附和。

「小雯主管說得對啊！林總，您看我，在這公司幹了一輩子，就快退休了，最有發言權。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大數據，雲存儲！咱們還守著這些老古董，又占地方，又耗費人力維護，萬一再來個回南天，發黴了怎麼辦？著火了怎麼辦？這都是安全隱患啊！」

說話的是財務部的老張，他捧著一個泡滿枸杞的保溫杯，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眯著眼，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我心裏冷笑一聲。

老張的心思，我比誰都清楚。公司發展快，賬目越來越複雜，他那套老舊的做賬方法早就跟不上了。讓他去整理和核對幾年前的舊賬，比殺了他還難受。要是能把這些「麻煩」的原始憑證一把火燒了，他做夢都能笑醒。

一個天真激進，急於證明自己。

一個自私懶惰，隻想省事甩鍋。

兩人一拍即合。

小雯像是找到了知音，眼睛都在發光，立刻轉向我，語氣更加懇切：「林總，我懇請您批準，由我牽頭，對公司進行全麵的無紙化改革！這是大勢所趨，不僅能提升我們的辦公效率，更能樹立我們公司綠色環保、走在時代前沿的良好形象！這是一種降維打擊！」

她口中不斷蹦出各種時髦的互聯網黑話，眼神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對我的期待。

周圍幾個部門的年輕員工，也被她這番極具煽動性的演講感染，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現在誰還用紙啊，太不cool了。」

「支持小雯姐！我們早就該改革了！」

「想想以後點幾下鼠標就能找到文件，多方便！」

看著眼前這幾乎一邊倒的「民意」，我沒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小雯，問了她一個問題：

「所有文件，掃描後，原件怎麼處理？」

小雯似乎就等著我這個問題，立刻挺直了胸膛，斬釘截鐵地說：「銷毀！必須徹底銷毀！不破不立！隻有這樣，才能斷了大家依賴紙質文件的後路，倒逼整個公司完成數字化轉型！」

老張在一旁猛點頭，像個搗蒜的錘子：「對！銷毀！留著就是禍害！」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

下午，一份洋洋灑灑、辭藻華麗的《關於推行全麵無紙化辦公的倡議書》就擺在了我的辦公桌上。發起人：溫雅雯。聯合署名人裏，張建國的名字簽得龍飛鳳舞，格外顯眼。

我拿起筆，在文件末尾的審批欄裏，一筆一劃地簽下六個大字：

「同意，並大力支持。」

然後蓋上了我的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