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發前一天，公司樓下成了戶外裝備展銷會。

快遞小哥推著堆成山一樣的包裹，在前台喊名字。

大家拆著快遞，臉上卻絲毫沒有購物的喜悅，反而像是在拆一個個催命的賬單。

有人對著衝鋒衣上四位數的價格標簽發呆，有人在研究睡袋的壓縮方法，滿頭大汗。

王傑倒是很興奮，穿一身嶄新的名牌裝備，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像隻開屏的孔雀。

他一會兒指點這個人的背包沒背對，一會兒又批評那個人的徒步鞋不夠專業，儼然一副總教官的派頭。

李勇則躲在辦公室裏，一整個下午都在打電話。

不用聽也知道，他是在安撫「藍海」的張總，想必話說得極其艱難。

出發當天，一輛大巴車停在公司樓下。

沒有橫幅，沒有鮮花，隻有一張A4紙打印的「騰飛科技——沙漠拓展團」貼在車窗上，顯得異常寒酸。

我穿著一身舒適的運動裝，最後一個上車。

車上的氣氛很詭異。

以王傑和李勇為首的「狼性派」，占據了車廂的前半部分，他們強打精神，故作豪邁地聊著天。

而車廂後半部分，則坐著幾個被裹挾報名的技術部核心員工，以及一些部門主管。

一個個麵色凝重，沉默不語，像是要去奔喪。

大巴車啟動，駛向機場。

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給他們預定的，是西北一家以「魔鬼訓練」著稱的戶外機構。

他們的宣傳語是：「要麼崩潰，要麼蛻變。」

經過五個小時的飛行，再換乘顛簸了近四個小時的破舊中巴，我們終於在黃昏時分，抵達了所謂的「基地」。

沒有想象中的營地，沒有整潔的宿舍。

隻有幾頂孤零零、在風中搖曳的軍綠色帳篷，和一座用石棉瓦搭起的、四麵漏風的「食堂」。

一個皮膚黝黑、神情冷峻、身材像鐵塔一樣的男人，自稱是我們的總教練，外號「黑岩」。

黑岩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心裏一涼。

「從現在開始，收掉你們所有的電子設備。這裏沒有信號，沒有網絡，沒有熱水澡。未來三天，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跟著我，走進那片沙海，然後，活著走出來。」

他身後，是無邊無際、在殘陽下泛著血色光芒的、死一般寂靜的沙漠。

晚飯是幹硬的壓縮餅幹和一壺勉強算得上是溫水的東西。

很多人咬了一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王傑還想說什麼「憶苦思甜」的漂亮話，但看著黑岩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又識趣地閉上了嘴。

夜幕降臨，沙漠裏的氣溫驟降，仿佛瞬間從盛夏跌入了寒冬。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帳篷，發出嗚嗚的怪叫。

即便是裹著厚厚的睡袋，那股寒意還是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凍得人骨頭縫裏都疼。

我聽到隔壁帳篷裏，傳來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而這一切，僅僅隻是個開始。

真正的絕望，是在第二天清晨，當黑岩吹響緊急集合哨，宣布我們今天的任務是負重二十公斤、徒步三十公裏時，才徹底降臨。

那一刻，王傑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