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事情發酵於一個平平無奇的周一。

新來的設計師唐菲，朋友圈裏發了一張工位照片。

照片裏，那盆生命力旺盛、綠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綠蘿，被她P成了黑白色調，旁邊還配了個枯萎的表情符號。

文案是：「在審美荒漠裏，連呼吸都帶著土味。#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我還沒來得及劃過，一個熟悉的頭像就跳了出來，點了讚。

是公司的老員工，王麗。

緊接著，王麗在那條朋友圈下評論：「菲菲說得對，你看人家互聯網大廠，辦公室裏都是高大的琴葉榕、天堂鳥，格調一下子就上去了。咱們這綠蘿，確實有點......跟不上時代了。」

唐菲立刻回複了一個「抱抱」的表情：「還是王姐懂我。」

我看著手機屏幕，麵無表情。

唐菲，名校藝術係畢業，作品集做得花團錦簇，眼光確實不錯。但入職一個月，眼高手低，挑三揀四，實際交付的設計稿，返工率高得驚人。

王麗，公司元老之一，設計能力早已跟不上趟，這些年就靠著資曆和一張巧嘴在公司裏混日子，最擅長的就是拉幫結派，煽風點火。

一個自負的新人，一個唯恐不亂的老油條，湊在一起，果然沒讓我失望。

果不其然，下午三點，我的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唐菲和王麗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唐菲手裏還抱著個iPad。

「陳總，」王麗笑得一臉褶子，搶先開口，「菲菲來了之後，給我們團隊注入了好多新鮮的活力和想法。這不，她覺得咱們辦公室的整體環境，有點配不上咱們公司的創意水準。」

唐菲適時地上前一步，將iPad遞到我麵前，上麵是一份製作精美的PPT，標題碩大——《辦公室顏值改造計劃》。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演講的語調，開始闡述她的「先進理念」：

「陳總，您看，綠蘿這種植物，雖然好養活，但它的形態、氣質都過於平民化，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審美的惰性。一個頂尖的設計公司，工作環境就是我們的第二張臉，是創意靈感的源泉。我們每天被這些「土味」植物包圍，怎麼可能誕生出有格調、有品位的作品呢？」

她劃動著屏幕，一幅幅網紅植物的精修圖閃過。

「琴葉榕、龜背竹、油橄欖......這些才是符合我們公司定位的「格調綠植」。它們不僅能淨化空氣，更能提升整個空間的藝術感和高級感，讓客戶一走進來，就能感受到我們的專業和品味。這是一種無形的資產，一種軟實力的體現。」

王麗在旁邊連連點頭，像個捧哏：「是啊陳總，菲菲考慮得太周到了。你想想，要是客戶來了，看到咱們辦公室跟那些大廠一樣有格調，談合作都更有底氣。這錢，花得值！」

我聽著她們一唱一和，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將近二十分鐘的陳述結束，唐菲一臉期待地看著我，仿佛在等待一位明君的嘉許。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麵，沉默了片刻。

然後，我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想法很好，很有前瞻性。我原則上同意。」

她們倆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過，」我話鋒一轉，「這麼大的改造計劃，需要一份詳細的采購清單和預算。你們今天下班前做出來給我，如果預算合理，我馬上批。」

「沒問題陳總！我們馬上去做！」

兩人打了雞血一樣，興高采烈地退了出去，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個充滿「格調」的辦公室觸手可及。

傍晚六點，一份詳細的預算表準時送到了我的郵箱。

采購清單裏羅列了十幾棵大大小小的網紅綠植，從一米八的琴葉榕到小巧的鏡麵草，琳琅滿目，總預算：一萬兩千八百元。

我毫不猶豫，在審批意見欄裏打下兩個字：同意。

然後轉發給人事和行政部，並抄送給了唐菲和王麗。

郵件的最後，我特意加了一句：「為響應員工提升公司審美品位的積極性，並落實責任到人，請行政部根據采購清單，擬定一份《辦公室綠植領養及績效考核責任書》，明天一早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