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機振動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裏格外刺耳。
我費力地偏過頭,看到兒子林偉正低頭刷著手機,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他朋友圈底下,已經有了幾十條點讚和評論。
「林偉真是個大孝子!」
「阿姨有你這樣的兒子,是福氣啊。」
「單位的優秀員工,家裏的頂梁柱!」
他一條條認真回複著,打字飛快:
「應該的,百善孝為先。」
「我媽養我不容易,現在該我報答了。」
我看著他表演,心口像堵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脹。
就在半小時前,我從樓梯上滾下來,右腿鑽心地疼。鄰居幫忙叫了救護車,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給兒子林偉打電話。
他倒是來得很快,帶著一股酒氣,進門第一件事不是問我傷得怎麼樣,而是掏出手機,對著我蒼白浮腫的臉一頓猛拍。
「媽,你別動,對,表情痛苦一點,這樣真實。」
我疼得說不出話,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卻指揮著我,像在擺弄一個道具。
拍完照,他精心挑選了九張,配上那段感人肺腑的文字,點擊了發送。
做完這一切,他才仿佛想起了我的傷情,敷衍地問了兩句。
護士拿著繳費單進來,聲音清脆:「張愛蓮家屬,麻煩去交一下五萬塊住院押金,下午要安排手術。」
林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萬?這麼多?」他拔高了聲音,「不就是摔斷了腿嗎?怎麼要這麼多錢?」
護士見慣了這種場麵,麵無表情解釋:「病人是股骨頸骨折,這個年紀必須盡快手術,不然以後臥床癱瘓風險很高。這五萬隻是押金,後續治療費還得看具體情況。」
林偉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搓著手,一臉為難:「媽,你看這......我剛換了車,手頭緊,錢都在你兒媳婦李靜那裏,我得回去跟她商量一下。」
我躺在床上,腿上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心卻比腿更疼。
我不是沒有錢。
我退休金每個月五千多,自己省吃儉用,攢下了十幾萬的養老錢。但這筆錢,我本想留著應急,不到萬不得已不想動。
我以為,兒子會是我的依靠。
可現在,他卻要把我推給他老婆。
「那你快去商量啊!」我忍著痛,催促他。
林偉點點頭,拿著手機走出了病房。門沒有關嚴,他壓低了聲音的通話,一字不漏地飄了進來。
「......什麼?動手術要五萬?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她一個老太婆,養著就行了,做什麼手術?」兒媳李靜尖利的聲音,隔著電話都充滿了刻薄。
「小點聲!」林偉聲音更低了,「我這不是正愁嗎?我單位最近評優,我剛發了個朋友圈,領導都點讚了,誇我是孝子。這時候要是不治,不是打我臉嗎?」
「孝子?孝子能當飯吃?五萬塊,夠我買個新包了!林偉我告訴你,咱家的錢,一分都不能動!那是留著給咱們兒子上國際幼兒園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林偉語氣近乎諂媚,「就是摔了一下,死不了,保守治療不行嗎?花那麼多錢幹嘛?再說了,她自己不是有退休金嗎?還有那套老房子......」
後麵的話,我聽不清了。
隻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在我兒子眼裏,我的腿,我的健康,我的後半生,都比不上他的一個評優資格,比不上兒媳的一個名牌包。
原來,他們早就惦記上了我的養老錢,我的老房子。
護士又進來了一次,見林偉不在,看了看我慘白的臉,歎了口氣:「阿姨,您兒子還沒回來嗎?手術不能再拖了。」
我閉上眼,兩行眼淚順著眼角滑進花白的頭發裏。
再睜開眼時,我對著護士,平靜地說:「姑娘,別等了。把你的手機借我用一下,我......我自己交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