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粥是溫的,不燙口。這是我試了又試的溫度。
第一勺喂進去,他吞咽得很困難,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我耐心地等著,用紙巾擦去他嘴角的米粒,就像二十多年前,他還是個嬰兒時我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慢點吃,不著急。」我的聲音空洞地回響在房間裏。
我的思緒飄回他剛學吃飯的時候。那時候他調皮,總是不好好坐著,把飯菜弄得到處都是。有一次,他把一勺雞蛋羹全抹在了自己臉上,衝我咯咯地笑,像個小花貓。他爸下班回來,一把將他舉過頭頂,大笑著說:「看我兒子,多有藝術天分!」
那笑聲,仿佛還在耳邊。
可現在,我眼前的人,隻是一具被病痛禁錮的軀殼。
我一勺一勺地喂著,動作機械而麻木。阿健的眼睛一直看著我,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我讀不懂的東西。有悲傷,有眷戀,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請求。
像是在說:「媽,謝謝你,也對不起。」
也像是在說:「媽,我太累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勺子裏的粥灑了一些出來。我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繼續喂。我不能停,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一碗粥,很快就見底了。
我放下碗,握住他冰涼的手。
「阿健,睡吧。」我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睡一覺,就不難受了。爸在那邊等著我們呢,他會照顧你。」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後又漸漸平緩、微弱。床頭的監護儀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我平靜地伸出手,按下了關閉鍵。
房間裏,瞬間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他眼角的淚痕已經幹了,臉上是一種嬰兒般的平靜。那張飽受折磨的年輕麵孔,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終於舒展開來。
我俯下身,親了親他的額頭。
「睡吧,我的好兒子。再也沒有痛苦了。」
我端起空碗,走出房間,輕輕地帶上了門,仿佛他隻是睡著了,我怕吵醒他。
我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仔仔細細地把碗和勺子洗幹淨,放回碗櫃。然後,我端起了桌上那另一碗加了料的粥。
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