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燒到39度2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晃。

額頭上頂著塊涼毛巾，是我自己掙紮著去衛生間浸的。喉嚨幹得像要冒火，每咽一下口水，都像在吞刀片。

我就這麼躺在兒子婚房的次臥裏，聽著客廳裏小夫妻倆看綜藝的笑聲，和孫子小寶偶爾的幾聲咿呀。

這間次臥朝北，一年四季見不到太陽，當初裝修的時候，兒媳李娟說得好聽，怕我曬著，對皮膚不好。

我一個退休女工，糙了一輩子，還在乎這個？

說白了，是主臥和書房都朝南，采光好，他們占了。剩下這間，就成了我的。

我在這住了三年，也當了三年的免費保姆。

買菜做飯、洗衣拖地、照顧孫子......一天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

這次病倒，是因為前兩天降溫，李娟非說小寶的衣服都要手洗，怕洗衣機不幹淨，有細菌。

我一個人在冰冷的水裏搓了半天，晚上就覺得不對勁，頭重腳輕。

第二天就起不來了。

我以為，我都病成這樣了，起碼能換來幾句關心。

可我等來的，是臥室門被推開，兒子陳建明抱著小寶，一臉不耐煩地站在我床前。

「媽，您快給寶寶換尿不濕，之前這活都你來，我們不會。」

他睡眼惺忪，頭發亂糟糟的，顯然是被小寶的哭鬧吵醒，連帶著把怨氣也撒給了我。

我撐著胳膊想坐起來，但一陣天旋地轉，又重重地摔回枕頭上。

「建明......媽發燒了，渾身沒勁......你......你讓你媳婦......」

「小娟昨天趕項目報告，熬到半夜，這會兒剛睡著，我哪忍心叫她。」

陳建明皺著眉，把懷裏扭動的小寶往我這邊又遞了遞，「不就換個尿不濕嘛，兩分鐘的事，您忍一下。」

忍一下。

又是這三個字。

從我住進這個家的第一天起，我聽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

李娟不做飯，他說：「媽，小娟工作壓力大，您忍一下。」

李娟不做家務，他說：「媽，小娟從小沒幹過活，您忍一下。」

李娟花錢大手大腳，買個包頂我半年退休金，他說：「媽，年輕人消費觀念不一樣，您忍一下。」

我忍了三年。

忍到我為了給他們湊首付，賣掉了自己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

忍到我把自己的退休金，一張張全貼補給了這個小家；

忍到我現在高燒不退，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我兒子想的不是送我去醫院，而是讓我忍著病痛，去給他兒子換尿不濕。

我看著他那張與我丈夫年輕時有七分像的臉，心裏的那點母愛，像是被這高燒的熱度，一點點燒成了灰。

「我病了，換不了。」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陳建明愣住了，似乎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我會拒絕。

他懷裏的小寶「哇」的一聲哭得更響了。

「媽，您怎麼回事啊？小寶都哭了您聽不見嗎？」

他語氣裏的責備，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我心上最軟的地方。

「聽見了，」我閉上眼，氣若遊絲，「我也快死了，你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