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腥臭的魚水裏長大的。
從我有記憶起,隻要爸爸不在家,媽媽就會從陽台角落的黑色塑料桶裏舀水給我洗澡。
那桶水永遠是半滿的,她每周都會從菜市場水產攤回來,往裏麵加新的死魚內臟、爛蝦殼,再兌點清水,說是能除蟎。
桶口蓋著一塊破布,臭味被壓在裏麵,卻還是能滲出來,黏在我頭發、衣服上,洗不掉擦不去。
我是在腥臭的魚水裏長大的。
爸爸每次想抱我,都會在靠近的瞬間皺起眉頭。
「這孩子怎麼身上老有股味兒?」
媽媽就會立刻換上那副溫柔賢惠的麵孔,歎著氣說:「我也不知道,一天洗三次澡都沒用,可能這就是小孩的奶腥味吧,有些人覺得香,有些人聞著就覺得腥。」
爸爸信了。
他工作忙,經常加班到深夜,每次想仔細檢查,都被媽媽以你不懂照顧孩子、別瞎折騰擋回去。
久而久之,隻能把心疼壓在心底。
他依然愛我,會給我買最軟的玩偶、最貴的奶粉,但他抱我的次數越來越少,親吻我臉頰的動作也變得遲疑。
而媽媽,則會在爸爸轉身後,投給我一個勝利者的眼神。
這就是她的目的,這眼神我太熟悉了。
從我出生後,爸爸不僅分走了陪伴,還把原本承諾給她的產後旅行。全推了,甚至忘了他們的十周年紀念日。
從前他們睡前的紅酒、周末的二人電影,全變成了如今的衝奶粉、換尿布。
我想,媽媽肯定恨極了我,覺得我搶走了她的一切。
我三歲上了幼兒園,學會了畫畫。
老師誇我有天賦,我畫了一幅《我的家人》,畫上爸爸高大,媽媽漂亮,中間的小小的我牽著他們倆的手。
我把畫拿回家,獻寶似的遞給爸爸。
「爸爸,看!這是你,這是媽媽,這是我!」
爸爸高興地把我舉過頭頂,「我們家糯糯畫得太棒了!比媽媽買的那些裝飾畫都好看!」
他隨手把我的畫,用磁吸貼在了冰箱門上,正好蓋住了媽媽前幾天才貼上去的一張昂貴的藝術貼紙。
我看到了,媽媽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陣窸窣聲吵醒。
我睜開眼,看到媽媽正站在我的床邊,她手裏拿著的,是我那張畫。
她背對著月光,臉上的表情我看不真切。
她拿著那張畫,走到房間的角落,拿起了我的小畫筆和顏料。
第二天早上,爸爸起床後,看著冰箱門,發出了一聲驚呼。
我跑過去一看,我的那張畫,被人用黑色的顏料,塗得麵目全非。
爸爸的臉上被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媽媽的臉被塗成了一個流著血淚的鬼臉,而中間的我,則被一團濃墨完全覆蓋,仿佛從這張畫裏被抹去了一樣。
「這是誰幹的?!」
爸爸的聲音裏充滿了怒火。
媽媽從廚房走出來,一臉驚訝:「天哪,怎麼會這樣?糯糯,是不是你晚上不睡覺,自己亂畫的?」
我嚇得直搖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不是我......不是我......」
爸爸蹲下來,看著我驚恐的眼睛,又看了看媽媽。他歎了口氣,把畫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他對我說:「糯糯,說謊是不對的。但爸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次不許了。」
他不是不懷疑,隻是常年的息事寧人讓他習慣了妥協,他總覺得,媽媽隻是還沒適應她的角色。
爸爸終究還是選擇了相信媽媽。
從那天起,我再也不畫畫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隻是想畫出一家人的樣子,卻要被這樣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