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蘭子打完那通訣別的電話,我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我在旅館的小床上躺了一夜,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黴斑,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
英子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我輕輕起床,沒有驚動她。
我走上街,天剛亮,街上沒什麼人。我找到一家還開著門的壽衣店。
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睡眼惺忪地看著我。
「老板,買兩身衣服。」
他打量了我一下,問:「要什麼樣的?」
「喜慶一點的。」我說。
他領我進去,指著牆上掛著的幾套紅色的棉衣棉褲。
我挑了兩套,一套是我的尺碼,一套是英子的。料子不好,但顏色很正,像新嫁娘穿的衣服。
「都要這個?」老板有些詫異。
我點點頭,付了錢。
提著那兩套衣服,我感覺像是提著千斤重擔。
回到旅館,我把新衣服放在床頭,然後去集市上買了很多菜,都是英子和蘭子愛吃的。
我借了旅館老板的廚房,忙活了一上午。
紅燒肉,糖醋魚,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我把飯菜端回房間,叫醒英子。
「英子,吃飯了。看,都是你愛吃的。」
英子聞到香味,眼睛都亮了,抓起一塊紅燒肉就往嘴裏塞,吃得滿嘴是油。
我笑著給她擦嘴,自己卻沒什麼胃口。
我看著她吃,就像要把她這輩子的樣子都刻在腦子裏。
她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小時候也跟蘭子一樣,是個機靈漂亮的小姑娘。是那場高燒,把她燒壞了腦子,把我們這個家推進了深淵。
這四十年來,我背著她,蘭子也背著她。我們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現在,我要走了。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世上。
她那麼傻,那麼單純,沒有我,她會被人欺負,會吃不飽飯,會在寒冷的冬夜裏凍死在街頭。
我不敢想。
一想到那些畫麵,我的心就疼得像是要裂開。
英子,別怪媽媽。
媽媽帶你走,去一個沒有病痛,沒有白眼的地方。
在那裏,爸爸等著我們呢。
吃完飯,我給她換上了那身紅色的新衣服。她很喜歡,在鏡子前轉來轉去,咿咿呀呀地笑著。
我也換上了我的那身。
我拉著她的手,走出了旅館。
「英子,媽媽帶你去看最後一次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