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蘭子下班回來的時候,我正收拾東西。
她一進門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臉上緊繃的線條鬆弛了一點。
「媽,今天怎麼燒了這麼多菜?」她放下帆布包,過來幫我把鹹魚幹裝進塑料袋裏。
「明天不是要出門嗎,把家裏的東西都收拾好。」我說得輕描淡寫,手上的活沒停。
蘭子手一頓,看著我:「媽,你真要去啊?去海邊得花多少錢?你的身體......」
「沒事,醫生說多走走,心情好,對身體好。」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她看出我眼裏的慌。
她沉默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這個家,早就被英子和我的病拖垮了。她每個月六千塊的工資,掰成三瓣花。一瓣給英子買藥,一瓣是我的醫藥費,剩下的一瓣才是我們三個人的吃穿用度。
去海邊,對我們這個家來說,太奢侈了。
「媽,要不......等我發了年終獎,我請假,我們一起去。」蘭子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懇求。
我把最後一包幹豆角塞進櫃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她。
我的小女兒,才三十八歲,眼角的皺紋比我還深,頭發裏夾著幾根刺眼的白。她本該有自己的人生,談戀愛,結婚,生個孩子,像所有普通女孩一樣。
可是她的人生,從她爸走的那天起,就和我、和她姐姐捆在了一起。
她爸是工地上的工人,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沒送到醫院就咽了氣。那年,蘭子剛考上大學,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
她拿著錄取通知書,在院子裏站了一天,最後走到我麵前,紅著眼說:「媽,我不念了。我出去打工,我養你和姐姐。」
我抱著她哭,感覺天都塌了。
從那天起,蘭子的天,也塌了。
我拉過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一點也不像個坐辦公室的白領。
「蘭子,你聽媽說。媽這輩子,沒帶你姐出過遠門,總覺得虧欠她。這次,你就當圓了媽一個心願。」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裏麵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這是媽攢的錢,夠了。」
蘭子看著那些錢,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知道,這是我一根線、一個瓶子攢出來的棺材本。
「媽......」
「吃飯吧,菜要涼了。」我打斷她,轉身進了廚房。
我不能心軟。我一軟,蘭子就得繼續被我們拖著,在這潭死水裏,慢慢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