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沒亮透,灶膛裏的火剛生起來,腳步聲就停在了廚房門口。
沈淩風站在那兒,換下了昨日的戎裝,可那副居高臨下的架勢一點沒變。
“清辭,我們談談。”
“客棧辰時開門,將軍要談事,得等。”
他一步跨進來,灶間的光亮映著他緊繃的臉。
“別跟我繞彎子,爹到底在哪?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故意躲著不見?”
水瓢磕在鍋沿上,哐當一聲,我轉身看他。
“躲你?”我扯了扯嘴角,“父親用得著躲你?你是什麼東西?”
他眉頭擰死:“那你說,他去哪了?這大過年的,總不能在營裏不回來!”
“是啊,大過年的也不省心。”我盯著他。
“沈清辭!我是你哥!血脈相連的親哥!
五年了,多大的怨氣也該散了!你非要這樣陰陽怪氣?”
五年前,也是個年關,雪比今年還大。
他回來了,騎著高頭大馬,穿著京城新貴的貂裘,意氣風發。
沈淩風臉上有種不尋常的光彩,他拉過車內下來的女子,“清辭,叫嫂子。”
我傻乎乎地喊了聲,心裏還在替他高興。
那女子抿嘴一笑,聲音柔得像蜜:“這就是清辭妹妹呀,常聽淩風提起你。”
沈淩風一路都緊緊攥著蘇她的手,指節發白,他時不時看我,眼神複雜。
“清辭,”他壓低聲音,“待會兒見了爹,要是他生氣......你幫哥說句話。”
我那時還想,爹怎麼會生氣?哥有了著落,爹高興還來不及。
進了家門,爹正坐在堂屋喝茶。
那女子上前,盈盈一拜:“月瑤見過伯父。”
飯桌上,爹問起家中長輩。
蘇月瑤看了沈淩風一眼,才輕聲細語:“家父......名諱上蘇下明遠......”
爹手裏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
手指著蘇月瑤,又指向沈淩風,渾身抖得說不出話。
“爹!”沈淩風也站起來,把蘇月瑤護在身後。
“滾!”爹終於吼出來,聲音劈了叉,“給我滾出去!”
“伯父!”蘇月瑤驚呼,往沈淩風懷裏縮。
“爹!蘇明遠是蘇明遠,月瑤是月瑤!那都是上一輩的恩怨了!
過去十年了!您為什麼就不能放下?”沈淩風梗著脖子爭辯。
“放下?”爹盯著他,眼睛血紅,“你娘是怎麼死的?死在來邊關找我的路上!
死在聽說我被你身邊這女人的爹誣陷通敵的驚嚇裏!你讓我放下?”
爹抓起桌上的碗,狠狠砸過去。
“隻要我沈擎淵還有一口氣在,蘇家的人就別想踏進我沈家的門!”
“血脈親情?”
我看著眼前這張和爹相似的臉,隻覺得胸口堵得慌。
“沈淩風,你現在跟我提血脈親情?”
他像是被我的眼神刺到,語氣軟了點。
“我知道,當年是哥不對,可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
他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遞過來。
“喏,京城八寶齋的核桃酥,爹以前最愛吃這個,我排了兩個半時辰隊買的。”
其實爹根本不愛吃,是我和娘愛吃。
以前爹每次回京述職,都會繞路去買兩包,一包給我,一包給娘。
後來娘沒了,他就隻買一包,看著我吃。
爹最後一次吃,是五年前,沈淩風決絕離家那個晚上。
他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堂屋裏,對著那包已經冷透的核桃酥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就病倒了。
身體從那一天起,再也沒真正好過。
我抬手,打掉了那包點心。
油紙包散開,精致的核桃酥滾落在地,沾滿灶灰。
“收起你這套。”
我聲音發顫,卻硬撐著不讓它垮掉。
“爹不愛吃這個了,早就不愛吃了。”
沈淩風看著地上的點心,又看看我,眼神裏終於有了怒意。
“沈清辭!你為什麼非要這樣?”
“我怎樣?”我迎上他的目光,“沈大將軍,我這容不下您這尊大佛,祭了灶神就請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