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八,朔州城大雪封門。
我正與夫君幼子圍著火爐剪窗花。
夥計來報,說有客執意投宿,點名要見主家。
我掀簾步入前堂,風雪裹挾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闖入。
四目相對,即便五年未見,我也一眼認出了那張與我相似的臉。
“清辭。”他嗓子啞得厲害。
“爹呢?我當麵跟他賠罪。”
我嗤笑一聲,晚了,爹等不到了。
......
我把澈兒往懷裏攏了攏,“父親不見客。”
沈淩風皺眉,帶著點不耐煩。
“我知道爹生我氣,你帶我去見他,我當麵跟他賠罪。”
“賠罪?”我把澈兒放下來,拍拍他的背,“去後院找爹爹。”
澈兒好奇地瞅了沈淩風一眼,小跑著走了。
“沈將軍,”我說,“五年了,您這罪賠得可真及時。”
沈淩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目光掃過我身上的粗布棉襖,掃過這間不算寬敞的客棧。
“你就待在這種地方?”他聲音沉下去。
“這地方怎麼了?”我走到櫃台後麵,拿起抹布擦台麵。
“不偷不搶,幹幹淨淨掙錢,比不得京城富貴,但睡得踏實。”
“爹呢?”他又問,語氣急了,“他就由著你胡鬧?
沈家的女兒開客棧,傳出去像什麼話......”
“沈將軍。”我打斷他,抹布扔在台麵上。
“整整五年,你沒捎過一封信,沒問過一句安。”
“現在跑過來,張嘴就要見父親,怎麼,是京城待膩了,想起朔州還有個爹了?”
沈淩風臉色變了變。
“我有苦衷。”他聲音低了些,“月瑤她父親那邊......
京城局勢複雜,我這次是專程來接爹去京城的,以後......”
“不去。”
我打斷他,轉身往廚房走,手腕卻被一把抓住。
“沈清辭,我是你哥!”
“五年了,多大的氣也該消了!爹不見我,你也不認我?非得逼我給你跪下是不是?”
我看著他,看著他這張和父親七分像的臉,看著他現在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我就問你一句。”我盯著他,“五年前你走的時候,爹最後跟你說什麼,你還記得嗎?”
沈淩風的手僵了一下。
他記不記得我不知道,我記得。
那天雪比今天還大,爹站在營房門口。
他說:“沈淩風,你今天踏出這個門,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爹。”
我哥跪在雪地裏磕了三個頭。
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沈淩風剛開口,後院的簾子掀開了。
秦嘯抱著澈兒走進來,他看看我,又看看沈淩風還抓著我手腕的手。
“客官,要住店?”
沈淩風鬆開手。
他盯著秦嘯,盯著秦嘯懷裏的澈兒。
“你是誰?”
秦嘯把澈兒放下來,拍拍他的頭:“去,幫阿福哥哥擦桌子。”
“我是秦嘯。”秦嘯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我肩上。
“清辭的丈夫,客官怎麼稱呼?”
沈淩風先是愣住了,然後是不信。
“丈夫?”他重複一遍,看向我,“你成親了?”
“嗯。”我把秦嘯的手拉下來,握住,“成了,沒看到孩子都五歲了。”
沈淩風站在那兒,雪水從他大氅上滴下來,在地板上聚成一灘。
良久,他喉嚨裏滾出一聲笑。
“好。”他說,“真好。”
他往前走了兩步,到櫃台前,掏出錢袋扔在台麵上。
“一間上房。”他盯著秦嘯,“要朝南的。”
秦嘯收了錢,拎起牆角的燈籠,“客官隨我來。”
他掀開通往後院的簾子,回頭看我一眼,我點點頭。
沈淩風經過我身邊時,停了停。
“明天。”他聲音壓得很低,“明天帶我去見爹,有些話,咱們得當麵說清楚。”
簾子落下,晃了幾晃。
阿福湊過來,小聲問:“掌櫃的,這人是......”
“故人。”我打斷他,“收拾收拾,打烊了。”
澈兒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娘,”他仰著小臉,“那個叔叔是誰呀?他眼睛紅紅的,像要哭。”
我蹲下身,把他抱起來。
“一個......”我頓了頓,“一個走錯路的故人。”
窗外雪更大了,我抱著澈兒站在窗前,看後院的廂房亮起燈。
秦嘯安頓好沈淩風,推門進來,帶進一身寒氣。
“要告訴他嗎?”他問。
我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看了很久。
“不用。”我說,“他自己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