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廂裏很冷。
車裏還堆著幾個紙箱子,散發著黴味。
司機把車開得快,顛簸得屍體在後車廂滾動。
“真他媽晦氣,大過年的拉個死人臉。”
司機一邊抽煙,一邊對著電話抱怨。
“剛哥說了,這老太婆活不長了,送過去不用管,扔那等死就行。錢?錢少不了你的,放心吧。”
煙灰隨著他的動作飄到後麵,落在我就算死了也沒閉上的眼睛裏。
看著這個男人,我心裏沒有恨,隻有悲哀。
連一個司機都知道我是去送死的。
我的親生女兒,那個我用命疼了二十六年的女兒,卻還在家裏給仇人敬酒。
車子開了很久,周圍燈光稀疏,最後拐進一條土路。
所謂的“康養中心”,其實就是個養豬場。
幾間瓦房立在荒野裏,窗戶用木板釘死了。
車剛停穩,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圍上來。
“怎麼才來?麻將都打完兩圈了!”
領頭男人拉開車門。
看到車廂裏僵硬的我,所有人都愣住了。
“操!怎麼是個死的?”
領頭男人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子,臉色變了。
“剛子這孫子坑我!這人都硬了,明顯死透了啊!”
司機傻眼了,煙掉在地上:
“不能吧?剛才那女的還說隻是癱瘓啊...”
“癱個屁!這屍斑都出來了!”
領頭男人踹了一腳車胎。
“我就說這大過年的怎麼急著送人,原來是想讓咱們背黑鍋處理屍體!這剛子夠狠的啊,連丈母娘都敢這麼搞。”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
原來,在這些人眼裏,趙剛比鬼還可怕。
“那咋辦?拉回去?”
司機問。
“拉回去個屁!你想沾一身騷啊?”
領頭男人眼珠轉了轉。
“既然送來了,那就按送來的規矩辦。找個沒人的豬圈扔進去,明天要是有人問,就說剛送來就病死了。”
“反正這種癱子死了也沒人查,直接聯係火葬場那個老劉,燒了一了百了。”
“那錢...”
“找剛子要雙倍!封口費!”
幾個人抬起我的屍體,穿過院子,扔進一間屋子。
屋裏隻有一張木板床,連床被子都沒有。
他們把我扔在木板上,鎖上鐵門,轉身繼續打麻將去了。
風灌進來,吹動我的頭發。
眼前景象扭曲,我又回到了那個家。
客廳裏暖氣開得很足。
電視裏正放著春晚的小品,歡笑聲一陣陣傳來。
餐桌上擺滿了菜肴,中間放著一瓶茅台。
那是我沒癱瘓時,給女兒結婚準備的喜酒。
當時我想著,等女兒結婚那天,我要親手給女婿倒一杯。
現在,這瓶酒被趙剛打開了。
他臉上放光,給父母倒滿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爸,媽,這第一杯酒,慶祝咱們家終於清淨了!”
趙剛舉起酒杯,滿臉得意。
“我丈母娘終於有了好去處,以後這房子就是咱們說了算!再也沒人整天哼哼唧唧,也沒那股子尿騷味了!”
“說得對!早就該送走了!”
親家公笑得合不攏嘴:
“剛子,你這事辦得漂亮。來,為你們小兩口的新生活幹杯!”
“幹杯!”
酒杯碰撞聲響起。
宋清坐在一旁,捧著果汁。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時不時看向陽台那個空蕩蕩的角落。
“清清啊,你也別喪著個臉了。”
親家母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宋清碗裏。
“剛子這也是為了你好。你想想,你媽那個病,那是無底洞啊!再說了,那邊有專業護工,肯定比你在家伺候得強。”
“說不定你媽在那邊還能多活兩年呢,這也是她的福氣。”
宋清愣了一下,拚命點頭。
“是...媽說得對。”
她端起果汁:
“那邊有人照顧,媽是去享福了。我在家也伺候不好,還惹剛子生氣...是我不懂事。”
“這就對了嘛!”
趙剛攬住宋清的腰,親了一口:
“老婆,隻要你聽話,咱們以後的日子好著呢。”
“等明年我升了職,咱們就把這房子賣了,換個大別墅,再生個大胖小子,多好?”
宋清臉紅了,眼神閃爍,最終化為一絲笑意。
“嗯,我都聽你的。”
她依偎在趙剛懷裏笑了。
我飄在餐桌上方,看著這一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在女兒心裏,隻要能保住這段婚姻,犧牲一個母親是如此劃算的一筆交易。
就在這時,趙剛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一變,把手機扣在桌上。
“誰啊?大過年的怎麼不接電話?”
宋清隨口問了一句。
“哦...推銷保險的,煩死人。”
趙剛站起身:
“我去趟廁所,肚子不舒服。”
他抓起手機,快步走向衛生間,反鎖了門。
“媽...媽!”
客廳裏突然傳來宋清的一聲驚呼。
趙剛嚇了一跳,趕緊掛斷電話,衝水衝出廁所。
“怎麼了?一驚一乍的!”
宋清站在陽台門口,臉色慘白,指著輪椅角落。
“剛子...我剛才好像聽見媽在叫我...她說...她說她好疼...”
趙剛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大步走過去,拉上窗簾,瞪著宋清:
“你神經病啊!人都送走了還叫個屁!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抽你!”
宋清縮了縮脖子,眼淚下來了,不敢吭聲。
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我就站在她麵前。
我就站在她和趙剛中間,盯著這對夫妻。
清清,媽確實在叫你。
媽在叫你快跑。
因為這個吃人的魔窟裏,下一個要被吃掉的,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