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三十,女婿趙剛當著全家親戚的麵,把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掀翻在地。
“吃吃吃!這餃子裏包的是肉餡還是你的死皮?惡不惡心!”
我蜷縮在輪椅上,想把藏在袖口裏那雙因漸凍症而潰爛、不受控製顫抖的手縮回去,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女兒宋清紅著眼衝過來,我以為她要護我,可她卻崩潰地把我的輪椅推向陽台。
“媽!我求你了!手廢了就別逞能行嗎?趙剛他爸媽都在,你非要讓我這個年過不下去嗎?”
寒風灌進領口,我看著崩潰的女兒,費力地用舌頭頂開藏在牙槽裏的安眠藥。
清清,媽以後不會給你添亂了。
......................................................
我看著女兒,用舌頭頂開牙槽裏的安眠藥。
藥片滑下喉嚨,帶著灼燒感。
清清,媽以後不會給你添亂了。
意識消散前,我看見宋清鬆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我已經飄在了半空。
我蜷縮在輪椅上,腦袋歪著,嘴角掛著藥漬。
鬧劇還在繼續。
“哭什麼哭!大過年的給誰奔喪呢?”
趙剛踢開瓷片,指著地上的宋清罵道:
“你看看你媽那個死樣子,包個餃子都包不好,存心惡心我是吧?我爸媽好不容易來一趟,這就是你們家的家教?”
宋清紅著眼,不敢反駁。
她跪在地上,抓起散落的餃子往垃圾桶裏撿。
“剛子,你消消氣,我媽她...她手抖,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這一幕,心口劇痛。
這就是我賣了老家的房子,一天打三份工供出來的大學生女兒。
為了讓她挺直腰杆,我把積蓄都給了她當陪嫁。
確診漸凍症初期,為了不拖累她,我獨自在出租屋扛了一年。
直到徹底癱瘓,被房東趕出來,才不得不投奔她。
換來的是除夕夜,她為了討好丈夫,逼著手腳潰爛的我也要包餃子。
“行了行了,看著就倒胃口。”
親家母嗑著瓜子,眼皮沒抬:
“清清啊,不是媽說你,既然你媽那個病治不好,就別放在家裏礙眼了。”
“這屋裏一股子老人味,我和你爸住著都不舒服。”
親家公也哼了一聲:
“就是,剛子明年還要升職呢,家裏擺個癱子,晦氣不晦氣?”
趙剛瞥了一眼陽台。
隔著推拉門,沒人發現我已經斷氣了。
“聽見沒?爸媽都發話了。”
趙剛點了一根煙,煙霧後,他的臉扭曲起來。
“明天一早,就把你媽送走。”
宋清手頓了一下,抬起頭:
“送走?送去哪?明天是大年初一啊...”
“大年初一怎麼了?正是送瘟神的好時候!”
趙剛打斷她:
“我朋友在郊區開了個康養中心,專門收這種老人。車馬上就到。”
我想笑,卻流不出眼淚。
“可是...”
宋清還在猶豫:
“媽身體不好,那邊條件...”
“宋清!”
趙剛把煙頭扔在宋清身上,火星濺在羊絨衫上,燙出一個洞。
“你是不是不想過了?不想過就離婚!帶著你那個癱子媽滾蛋!”
“正好我爸媽早就想抱孫子了,你看看你,結婚三年連個蛋都下不出來,還有臉在這跟我討價還價?”
她一抖,抓住趙剛褲腿:
“別!剛子,別離婚!我送還不行嗎?我現在去收拾。”
她爬起來,衝向陽台。
宋清推開門,風夾著雪灌進來。
她走到輪椅前,不敢看我的臉,把毯子往我身上一裹。
“媽,你別怪我。”
她一邊收拾一邊啜泣:
“剛子是為了你好,那邊有人照顧。我也沒辦法,我不能沒有這個家...”
觸碰到我手背時,她瑟縮了一下。
“怎麼這麼涼...”
她嘀咕著,又加了一件大衣,把我的頭按在胸口。
如果是活著的時候,這一幕或許會讓我感到一絲溫暖。
女兒啊,你懷裏抱著的,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車來了!”
客廳裏傳來趙剛的喊聲:
“趕緊的,別磨磨蹭蹭!”
宋清一激靈,擦幹眼淚,推著輪椅往外走。
輪椅滾過客廳,趙剛捂住鼻子後退。
親家公婆把電視聲音調大。
門開了。
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車身全是泥點,後窗貼著膜。
司機是個光頭,穿著軍大衣。
他看見我,皺眉啐了口痰:
“操,怎麼是個癱子?這得加錢!”
“加加加,趕緊弄走!”
趙剛揮手,掏出兩百塊錢塞給司機。
司機咧嘴一笑,露出黃牙。
他走過來,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從輪椅上拽下來。
“輕點!你輕點!”
宋清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輕什麼輕?反正也沒知覺了!”
司機拖著我往車上扔。
我的頭磕在車門框上,咚的一聲。
宋清捂住了嘴,眼淚奪眶而出。
正當我期待她會過來的時候,趙剛走過來,摟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宋清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著我被扔進後備箱,看著車門關上,轉身埋進趙剛懷裏哭泣。
車發動了。
我飄在車頂,看著那扇窗戶。
窗戶裏,趙剛拉著宋清回到客廳,親家母把一盤餃子端上桌。
那是他們一家人的團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