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麼?!”
崔明月猛地從鋪著軟金雲紋的榻上坐起身,指尖捏著的嫣紅果子“嗒”地滾落在地。
“陛下莫不是糊塗了不成?!”
“娘娘!!!”大宮女靜姝魂兒都快嚇飛了,撲上前急道,“娘娘慎言哪!”
哎喲喂,她家娘娘這張嘴,真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崔明月鬢邊的海棠步搖晃了晃,她清了清嗓子,方才那尖利的聲音瞬間化作了往日的溫婉柔和:“哎呀,陛下聖明,當年的事怎能牽連淑妃姐姐呢~”
靜姝大大鬆了口氣,立刻用眼神警告四周垂首的宮人,“是是是,娘娘說得極是。”
崔明月美眸流轉,一絲笑意攀上唇角:“當年姐姐對本宮多有照拂,如今姐姐既重回瑤華宮,本宮自然該去道賀一番。”
靜姝心裏默默歎氣。
什麼道賀......娘娘這擺明了是要去顯擺威風,炫耀自己聖眷正濃。
唉,她家娘娘的心思,也太好猜了。
德妃崔明月剛在宮女的服侍下,換上了陛下新賞的鮫綃紗海棠裙,正對著銅鏡美滋滋地端詳。
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亂響。
“砸!給本公主使勁砸!”
一道軟糯卻氣勢洶洶的女童聲音穿透進來。
“什麼品級,也配跟本公主用同一個‘安’字!砸了!全給我砸了!!”
崔明月一愣,“靜姝,外頭怎麼回事?”
靜姝也一臉茫然,正想出去查看,一個小太監已連滾爬了進來,本就白淨的臉嚇得更是血色全無。
“娘娘!娘娘不好了!九公主......九公主帶人來砸咱們安和宮了!!”
崔明月:“九公主?”
她短暫地迷茫了一瞬,才想起這是誰。
不就是她那位“好姐姐”在冷宮裏生下的那個丫頭麼。
聽說被陛下封了個什麼“福安公主”。
好像就是因為在禦書房外發了一通瘋,才讓陛下也跟著“瘋”了。
崔明月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廣袖一甩,“哼,本宮還沒去瑤華宮,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倒先鬧到本宮的安和宮來了。”
她邁步朝外走去。
剛走出沒幾步,一塊碎裂的石頭迎麵飛來,崔明月嚇得僵在原地。
千鈞一發之際,方才那小太監竟挺身而出,用自己瘦弱的小身板硬生生擋下了這一下。
“哎喲喂!”
崔明月回過神來,又驚又怒地瞪向周圍的宮人和守門的禁軍:“你們都是木頭不成?就由著一個小丫頭片子......”
後麵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哪裏是一個小丫頭啊!那什麼九公主身後,分明烏泱泱站著一隊禁軍!
李之瑤肉呼呼的小短腿在地上跺來跺去,“飯桶,你們都是飯桶哇!!”
這小身板力氣太小了!剛才扔的石頭根本沒砸中宮門!氣死她了!
又跳起來,掄起小拳頭咚咚咚地捶打身旁禁軍的膝蓋,“氣死寶寶了,都是不聽話的壞銀!”
她明明下令讓他們把“安和宮”的匾額砸了,卻沒一個敢動手的!一個個跟耳朵裏塞了棉花似的!
太難受了,感覺眼眶又要不爭氣了。
她的時代,真的是一去不複返了哇......嗚嗚。
德妃好歹是宮鬥場上的老手了,瞬間便看明白了。
這是陛下特意派了禁軍來給這小丫頭撐腰呢。
她眸光微閃,臉上堆起笑容,看向那像隻炸毛小獸般的李之瑤:“九公主今日來本宮的安和宮,可是有何要事?”
李之瑤關鍵時刻把淚花憋了回去——主要是剛才蹦躂得太累,沒力氣哭了。
她雙手叉著小腰,呼哧呼哧喘著氣,努力把眼睛瞪得圓溜溜,奶凶奶凶地喝道:“大膽!”
崔明月:“......?”
李之瑤的小身子因為生氣和脫力還在微微發顫,卻頑強地伸出手指,指著崔明月斥責:“區區妾室,見到本寶...公主竟敢不行禮!誰給你的膽子!”
崔明月簡直要被氣笑了,她本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主兒,此刻怒火上湧,也叉起腰,指著李之瑤的鼻子回罵。
“放肆!在本宮麵前,你一個晚輩竟敢如此無禮!果然是冷宮出來的,半點規矩都不懂!”
還妾室......
“你母妃不也是個妾嗎?!”
李之瑤那氣鼓鼓的小臉瞬間僵住,下意識歪了歪小腦袋,仔細想了想。
誒......好像也是哦。
九公主的親娘,好像確實也是妃嬪,不算正妻。
不對不對!她不能被崔明月帶偏了!!
她抬起小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嗚!好疼!
“哇嗚嗚嗚......李晏衡!你找的通房欺負窩,窩不活啦!泥,泥到底管不管呀!!”
太痛了,太委屈了。
李之瑤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小短腿胡亂拍打著地麵,扯開嗓子幹嚎起來。
“窩就不該活著呀!一個小小的通房都敢這麼對本公主,讓本公主去死算了!!啊——!!”
她眼眶含淚,小手撐地爬起來,慢吞吞地朝著不遠處一根柱子“衝”了過去。
被皇帝派來給李之瑤“撐場子”的禁軍們都看傻眼了。
為首的禁軍統領反應最快,立刻施展出堪比慢動作回放的“輕功”,堪堪擋在了離李之瑤起跑點僅半步之遙的她麵前。
“公主!萬萬不可啊!!!您不能死,您可是陛下的福星啊!!”
他如同被點了慢放穴道,手臂一點一點地張開,攔住了李之瑤“決絕”的去路。
李之瑤心裏有點小感動。
看!她老祖宗的排麵還是有的!
這個禁軍頭頭就很上道!非常上道!得賞!必須重重有賞!
其他禁軍也終於回過神了。
一個與統領交好的禁軍忙轉身,以看似焦急實則悠哉的步伐“狂奔”起來,一邊跑一邊扯開嗓子嚷:
“陛下——陛下——不好啦!九公主被德妃娘娘欺負得要去撞柱子啦——!!”
德妃被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給打懵了,“你們,你們有病吧?!”
禁軍統領夏遼瘋狂地朝她擠眉弄眼,嘴唇無聲地蠕動:“娘娘,您少說兩句,別再‘刺激’小公主了。”
德妃滿腦袋問號,看著夏遼那扭曲的表情,問號更多了。
“你不出聲,本宮如何知道你在說什麼?”
夏遼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蠢貨!
這九公主擺明了腦子不太靈光,這都看不出來嗎?!
乾寧帝很快帶著一大群宮人,風風火火地趕來了。
德妃一見到乾寧帝,美眸中瞬間盈滿了楚楚可憐的淚意,邁著細碎急促的步子,便撲進了他懷裏。
“陛下——您可要為臣妾做主啊!九公主她太過分了!她直呼您的名諱,還......還要砸臣妾的安和宮,嗚嗚嗚......”
“嗚哇哇哇哇——!!李晏衡!泥這個不孝子孫!!泥早的通房太欺負銀啦,本寶寶不要活了!不活啦——!!”
李之瑤嘹亮又淒慘的哭聲,瞬間壓過了崔明月的啜泣。
乾寧帝一聽這哭聲就急了,一把將懷裏的人推開,幾步跑到李之瑤麵前,彎下腰就想抱她。
李之瑤扭動著小身子,不讓他碰。
小臉委屈巴巴地皺成了一團,鼻頭紅紅的。
“泥揍!你揍!泥就讓窩去死好啦!嗚哇哇,窩就知道,窩是個沒人要的小可憐,哇哇哇哇......”
那哭聲,要多淒慘有多淒慘,簡直聞者傷心。
乾寧帝心疼得不行,“哎喲,朕的乖寶,可不許說這種戳朕心窩子的話。”
見李之瑤哭得如此傷心,又拒絕自己抱,乾寧帝怒火“噌”地就上來了,轉頭怒視崔明月:“德妃!你究竟對朕的九公主做了什麼!”
這個德妃太不懂事了!難道看不出小九情況特殊嗎?居然跟一個五歲的娃娃較勁!
崔明月還沒從被皇帝一把推開的巨大震驚和悲傷中回過神來,就被乾寧帝的怒火兜頭籠罩。
這下,她是真的委屈了,眼淚也唰地流得更凶了。
“陛下,臣妾沒有啊......嗚嗚嗚......是九公主,她不由分說就帶著禁軍來砸臣妾的宮門,臣妾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