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裏的夜特別黑。
沈林沒走,他在學校旁邊的空地上搭了個帳篷。
他是打定主意要耗死我。
我沒理他,在宿舍裏備課。
筆尖劃過紙麵,卻怎麼也寫不進心裏。
記憶像潮水,一旦開了閘,就怎麼也堵不住。
那是林小宛進公司的第三個月。
她犯錯的頻率越來越高,可沈林對她的耐心卻越來越足。
不再是簡單的遞紙巾,而是手把手的教。
深夜的辦公室,兩顆頭湊在一起改方案。
我生日那天。
我訂了他最愛的那家私房菜,等了他整整四個小時。
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
直到打烊,他才匆匆趕來。
身上帶著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雖然很淡,但我聞到了。
“抱歉,小宛去送文件迷路了,在這個城市她誰都不認識,我去接了一下。”
他解釋得很自然,還帶著點理直氣壯。
“她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的不安全。”
我看著他。
那我呢?
我一個人在這裏等了四個小時,就安全嗎?
但我沒問。
那時候我還愛他,愛到願意給他的每一個疏忽找借口。
直到公司聚餐那天。
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有人都知道沈林的習慣,隻要我在場,剝蝦這種事從來不用我動手。
那天也一樣。
大家推杯換盞,沈林一邊和高管聊天,一邊手裏不停。
很快,他麵前的小碗裏堆滿了剝好的蝦肉。
晶瑩剔透,整整齊齊。
我看著那碗蝦,心裏那點因為生日遲到的疙瘩稍微消散了一些。
我習慣性地伸手去接。
就像過去的這幾年每一次一樣。
然而。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碗邊的那一刻。
沈林的手突然轉了個彎。
極其自然,極其順滑。
他把那碗蝦,遞給了坐在他另一側的林小宛。
“你手被文件劃傷了,不方便,吃這個。”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頓。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全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在我、沈林和林小宛之間來回打轉。
我的手僵在半空。
林小宛顯然也愣住了,隨即臉上浮現出一抹受寵若驚的紅暈。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小聲說:“沈總……這……薑姐姐不會生氣吧?”
沈林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碗拿回來遞到我麵前
“寧寧,我以為你坐在那邊,遞錯了。”
我看著他,這話誰信呢?
那一刻,我聽到了心裏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不是因為一碗蝦。
而是因為那個下意識的動作。
肌肉記憶是不會騙人的。
在他的潛意識裏,那個需要照顧、需要偏愛的人,已經從薑寧,變成了林小宛。
我默默將那碗龍蝦推回到沈林麵前。
笑了笑。
“沒事,我不餓。”
散場的時候,林小宛穿著高跟鞋,不小心扭了一下。
“哎喲!”
她叫得嬌弱。
沈林馬上甩開了我的手,衝了過去。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單膝跪地。
握著林小宛的腳踝,輕輕轉動,滿臉焦急。
“疼嗎?是不是傷到骨頭了?”
我站在兩米開外。
看著那個熟悉的姿勢。
當年,他在薑家大門外,也是這樣單膝跪地,為我穿上鞋子,許下一生的誓言。
如今,這膝蓋,這溫柔,這焦急。
都給了另一個人。
那一刻我就知道。
那個屬於我的少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