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裏的酒杯和刀叉,轉過椅子麵向屏幕。
父親按了幾下平板,屏幕上的畫麵閃爍了一下,變得清晰起來。
【過去72小時精彩集錦】。
標題是紅色的,加粗的黑體字。
我正跪在地上,用舌頭舔著水管接口處滲出來的水珠。
那水帶著鐵鏽,腥臭無比。
但我喝得貪婪,喝得急切。
因為我想活下去。
草坪上發出一陣低低的讚歎聲。
“天哪,看這求生本能,簡直太完美了。”
眼鏡女推了推鏡框,眼睛緊緊盯著屏幕。
“這種姿態,完全拋棄了人類的尊嚴,回歸了動物的本性。”
父親站在屏幕旁,像個博物館的講解員,手裏還拿著激光筆。
紅點落在屏幕上我那張臟兮兮的臉上。
“大家注意看她的眼神。”
激光筆在我的眼眶周圍畫了個圈。
“這個時候她的瞳孔放大,眼神裏隻有對水的渴望,這就是純粹的獸性。”
“我們在文明社會裏待久了,早就忘了這種眼神。”
獸性?
我在那個角落裏,一邊喝著鐵鏽水,一邊想著如果我少喝一口,爸媽是不是就能多喝一口?
我滿腦子想的是愛,是犧牲。
在他們眼裏,卻是獸性?
畫麵切換。
畫麵一轉。
是我上次高燒的時候。
我縮在破爛的被子裏,燒得滿臉通紅,嘴裏說著胡話,喊著“媽媽,我難受”。
屏幕外的客人們發出一陣唏噓。
“哎喲,這看著也太慘了,會不會出人命啊?”
一個穿著碎花裙的貴婦皺著眉,手裏還捏著一塊曲奇餅幹。
母親坐在椅子上,手裏搖晃著紅酒杯,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放心,我有分寸。”
她語氣輕飄飄的,就像在說怎麼修剪一盆盆栽。
“上次發燒我都看著呢,那是免疫係統重建的過程。”
“隻有經曆過死亡的威脅,她的身體機能才能突破極限。”
“現在的孩子就是藥罐子泡大的,這點燒都扛不住,以後怎麼麵對末世?”
我聽著苦難被母親輕描淡寫的敘述,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我以為他們在外麵為了給我找藥,正冒著被喪屍咬死的風險拚命。
我為了不讓他們擔心,死死咬著被角,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
原來。
她就在屏幕後麵看著。
看著我像條死狗一樣掙紮。
他們甚至把我瀕死的慘狀錄下來,當成炫耀的資本。
禿頂男人豎起大拇指:
“沈太太真是教育專家,這魄力我們學不來。”
父親笑了笑,切換了下一張圖表。
屏幕上出現了一條紅色的折線圖,標注著“物資投放記錄”。
“其實,那盒罐頭並不是最後一盒。”
父親指著圖表上的一個數據點,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
“還有這罐午餐肉。。”
“我告訴她,這是全世界最後一盒了。”
“沒了它,我們仨都得餓死。”
“這就是‘絕望閾值’測試。”
“我想看看,在為了生存吃掉父母那份和犧牲自己之間,她會怎麼選。”
客人們紛紛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人帶頭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聲在草坪上回蕩。
“這才是直擊人性的實驗!”
禿頂男人舉起酒杯,高聲喊道。
所有的杯子碰到一起。
清脆的響聲,格外刺耳。
他們的快樂,建立在我的地獄之上。
他們的優雅,踩著我的屍骨。
我媽喝了一口酒,眉頭微蹙。
“不過,這幾天數據波動確實有點平。”
“她一直縮在那個牆角,一動不動。”
“可能是適應了這個強度的饑餓,身體進入了節能模式。”
“這孩子,適應能力太強了,有時候也是個麻煩。”
她有些不滿。
似乎我的適應,讓她的實驗變得無聊了。
我爸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領。
眼裏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既然這樣。”
“那就別等了。”
“直接啟動‘喪屍圍城’模擬吧。”
“隻要打破了這最後的心理防線,我們的訓練也可以提前完成了。”
父親興奮地搓了搓手,轉身走向那個巨大的控製台。
“好戲開始了,各位請看大屏幕。”
他的手指懸在一個紅色的按鈕上方。
我衝過去攔住他,卻從他的省裏穿了出去。
我大喊:別按!我已經死了!
別再折磨我的屍體了!
可是沒有人能聽見我的聲音,也沒有人能看見我的眼淚。
父親的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