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推開。
秦澈將韓喬玉護在身後,往後一退,從鼻腔裏溢出一聲清晰的嗤笑:
“韓阿姨這話說得可笑,現在是二十一世紀,講究戀愛自由、婚姻自主。喬玉姐和我哥是得了喬叔點頭才去領的證,合理合法,怎麼到您嘴裏就成了拐帶?”
他話音一頓,目光如炬,直直刺過去,氣勢是如此的咄咄逼人:
“更何況——喬玉姐今年三十二,不是十二歲,早過了需要監護人的年紀。她和誰交往、和誰結婚,您還要指手畫腳?都什麼年代了,還擺封建家長的譜,不覺得掉價嗎?”
一句接一句,譏誚鋒利,刺得韓桐臉色一層層沉下去。
對這個笑起來陽光無害的少年,有了一種全新的認識。
記憶裏,秦澈還是個孩子。
最近一次見麵,是他上高三時。
印象裏,這孩子就是個跟屁蟲,如今不光長高長壯了,嘴巴更是變得尖酸刻薄。
韓桐震驚,同時怒火中燒。
想她在外麵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誰見了不客客氣氣喊一聲“韓總”?
如今卻被一個毛頭小子當眾冷嘲熱諷,臉麵往哪兒擱?
怒火一下全竄了上來,她攥緊拳頭,厲聲逼叱女兒:
“韓喬玉,你就眼睜睜看著秦家這小兔崽子對你媽出言不遜?”
韓喬玉已經緩過情緒。
她輕輕拍了拍秦澈的手臂,示意他讓開。
秦澈頓時斂盡鋒芒,乖順地退後半步。
韓喬玉走上前,穩穩站到秦澈身側,並未依母親的話與他劃清界限,隻平靜開口,語氣中帶著篤定的意味:
“媽,小澈沒說錯。您可以後悔當年嫁給我爸,但我從不後悔嫁給秦深。那不是拐帶,而是兩情相悅下的正確選擇。”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已猝不及防甩在她臉上。
太快了。
快得連秦澈都來不及攔下。
韓喬玉另一邊臉頰也浮起鮮紅的指印。
韓桐在手掌落下的瞬間僵了僵,可一想到女兒這十年的固執和犯倔,那點心軟立刻被怒火燒盡:
這巴掌打晚了,十年前就該打!
否則她怎麼會執迷不悟到現在?
她收回手,垂在身側,手指掐進掌心,聲音沉冷:
“冥頑不靈!韓喬玉,你本來可以有更好的前程,全被秦深給毀了!事到如今,你居然還護著他?”
“這麼多年,你為他守活寡,不肯再嫁,白白辜負全家對你的期望——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清醒!”
那顫抖的尾音泄露了她的氣急敗壞,仿佛韓喬玉的人生真的已經萬劫不複。
韓喬玉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亮得紮眼,帶著孤注一擲的倔強,一字一句重重地砸了回去:
“我、沒、嫁、錯、人。”
“一個為了救人連命都能豁出去的人,他是我的英雄。韓桐,我不準你詆毀他——”
“我、不、準!”
寥寥數語,卻一聲比一聲高亢,一句比一句狠厲,且字字透著千鈞之力。
就好像隻要韓桐再敢多說一句,她就能撲上去把她撕成碎片。
秦澈靜靜看著,再一次從她身上感受到了那種從未被時光衝淡的深情。
心,深深地被震動著。
同時難過著!
恐慌著。
大哥何德何能,得她如此傾心相守。
而她又是何等固執,將自己一直陷在過去。
這樣的韓喬玉......他能用什麼法子,將她從舊時光裏帶出來,去重新接受一段全新的感情?
母女倆對峙了十幾秒。
韓桐有點被嚇住——因為她的大女兒很少會這樣激烈的反抗。
她知道秦深在女兒心裏份量很重,隻是沒料到,十年過去了,她竟還至死不悟——秦家人真的是害人不淺啊......
韓喬玉則決然轉身,一把扣住秦澈的手腕,拉著他往等候室外走去。
走到門外,她鬆開手,獨自找了個無人的角落,閉眼深深吸氣,呼氣。
心肝,鈍鈍地疼著。
腦子裏全是秦深那招人喜歡的音容笑貌。
秦深——那麼優秀的一個人。
除了家境普通,相貌、才華、人品,哪一樣不是同齡人裏的佼佼者?
可媽媽就是不滿意。
當年,他多想得到她媽媽的認可,根本不願瞞著長輩領證。
是她太清楚母親了——母親就像當年的姥姥,絕不允許女兒“下嫁”,總覺得她該攀一門顯貴,風光無限,光耀門楣。
韓家的女兒,就當如此。
母親曾說過,貧賤夫妻百事哀——她和父親就是如此。
秦家家境太普通,秦爸就是一個搞IT的工程師。工資可能比她爸高,但也就是個上班族。
母親認為:這種人家,過不上好日子。上嫁,才是一個女人最好的歸宿。
所以,領證那天,秦深曾緊緊握著她的手,保證過:“喬玉,我一定會做出一番成就的,將來我肯定能讓你過上富足的日子。”
她也一直相信他。
2003年,秦深大學畢業,跟著導師創業,搞無人機研發。那時沒人看好,母親更是嗤之以鼻。
如今11年過去了,無人機領域呈現了蓬勃發展的勢頭。
如果秦深還活著,如今早該是業內翹楚,何至於死後還要被母親埋怨“耽誤了她的一生”。
可那根本不是他的錯啊。
他隻是......還沒來得及向世界證明自己。
眼淚猝不及防滾下來。
思念突然如決堤的潮水,翻滾而來。
這些年她很少哭,可今天,至親之人詆毀她至愛之人,那種痛,錐心刺骨。
她抹掉淚,轉身離開。
韓靈自殺,關她屁事?
她憑什麼在這兒受這種委屈。
坐進自己的小寶馬,她給秦澈發了條微信:【我回公司了,你自己回家。】
相隔十米之遠,秦澈看著姐姐的車一點一點駛出自己的視線,心情有點糟:
韓家人,作為姐姐的血親家人,從來不曾好好善待過她。
曾經那個愛笑的韓喬玉,那個受了委屈、會撲進哥哥懷裏求安慰的喬玉姐,用十年時間,將自己變得高冷、變得刀槍不入,但其實,她內心是很孤立無援的。
可她不會將這份情緒表現出來。
明明他就在邊上,可她就是要躲起來,暗自舔傷。
她,根本看不到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