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前那一個小時,我像個展品一樣被他們全家人輪番審視。
林頌時的爸爸一邊泡茶一邊問我家收入。
他媽媽一邊擇菜一邊問我什麼時候要孩子。
他奶奶拉著我的手念叨屁股大好生養。
爺爺坐在輪椅上突然冒出一句:「陪嫁準備給多少?」
哥哥林頌光一直低頭打遊戲,嫂子沈佳麗抱著哭鬧的嬰兒喂奶,胸脯直接敞著,毫不在意客廳裏有陌生男人。
雙胞胎外甥在搶電視遙控器,尖叫著滿屋跑。
紫頭發的姐姐林頌婷終於塗完指甲油,湊過來看我帶來的禮物:
「茅台啊?爸,今年能喝好的了。」
林頌時媽媽說:「這酒不能喝,得留著給你弟結婚用。」
然後轉向我,笑容滿麵:
「悅悅,聽說你爸媽都是老師?退休金不少吧?以後帶孩子肯定有耐心。」
我頭皮發麻,胃裏一陣翻湧。
林頌時去洗手間,我偷偷拉住他:「頌時,要不今晚我們住酒店吧?家裏人有點多,我......我不太習慣。」
林頌時皺眉:「開什麼玩笑?大過年的讓你住酒店,我媽得罵死我,再說了,酒店多貴啊,一晚上兩三百呢。」
「我出錢。」
「不是錢的問題。」
他壓低聲音:「你這是打我們家的臉,我家這麼大地方,還讓你出去住,傳出去我媽在小區裏怎麼做人?」
「可那儲物間......」
林頌時突然有點不耐煩:
「那怎麼了?我嫂子剛嫁進來的時候,還睡過半年陽台呢,現在不也熬過來了?我們家就這條件,但一家人其樂融融的,不比那些住大房子但冷冰冰的強?」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表情,突然覺得陌生。
洗手時,我聽見廚房裏林頌時媽媽和姐姐的對話。
「媽,她那條圍巾是名牌的,起碼三千。」
「哎喲,這麼舍得花錢?那以後嫁妝得多要點。」
「那當然,我弟說了,她家就她一個,她爸媽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得有一萬五吧?到時候這些錢還不都是我們的。」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我的手冰涼。
年夜飯在七點準時開始。
當我看到餐桌中央那唯一一盆白菜豬肉餡餃子時,我以為自己在做夢。
是真的一盆,不鏽鋼洗臉盆那麼大,裏麵白花花飄著約莫百來個餃子。
想象中的八菜一湯待客之道並沒有,甚至這盆餃子連蘸料都沒有。
李秀芹招呼大家坐下:「咱們家人多,包餃子實在,今天悅悅第一次來,我特意多包了二十個,來,都趁熱吃!」
十一口人圍坐在折疊圓桌旁,胳膊碰胳膊。
林頌時給我夾了三個餃子:「多吃點,我媽手藝可好了。」
我看著碗裏那三個瘦小的餃子,皮厚餡少,其中一個還破了,露出蒼白的白菜末。
桌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埋頭狂吃,像餓了三天。
那對雙胞胎外甥搶餃子差點打起來,林頌時爸爸吼了一句沒規矩,然後自己迅速夾走五六個。
他爺爺用顫抖的手夾餃子,掉了兩個在桌上,撿起來又塞進嘴裏。
他嫂子一手抱孩子,一手飛快地往嘴裏塞,嬰兒哭也不管。
不到十分鐘,盆見底了。
李秀芹把盆底最後一點湯倒進自己碗裏,滿足地歎了口氣:「今年餃子餡調得好。」
然後她看向我:「悅悅,怎麼才吃三個?不合胃口?」
我尷尬地回應:「我......不太餓。」
她笑了笑:「也是,你們城裏姑娘講究身材,不過以後嫁進來可不能這樣,咱們家幹活多,不吃飽沒力氣。」
我胃裏一陣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