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下午，我帶著阿蕭出門。

我們在街邊擺攤時，身上的衣服都已洗得發白，又舊又薄。

如今入了秋，天氣轉涼，總要給阿蕭添置兩件新衣。

京城最大的綢緞莊“錦繡閣”，我從前是常客。

今日再去，卻隻能在一樓的大堂裏，挑選那些最尋常的棉布。

阿蕭很乖，不吵不鬧，任由我給他比量著尺寸。

“就這個天青色的吧，給孩子做件夾襖。”我對夥計說。

夥計正要取布，二樓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一個穿著體麵的掌櫃匆匆跑下來，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哎喲，這不是寧夫人嗎？您怎麼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攔在我身前，似乎不想讓我上樓。

我心裏了然。

“隨便逛逛。”

掌櫃的還想說什麼，樓上已經有人下來了。

是李玉宣，他身邊跟著梁婷母子。

梁婷換了一身更華貴的衣裙，滿麵春風，哪裏還有半分病容。

掌櫃的看見他們，立刻躬身迎上去。

“梁夫人，您看中的那幾匹雲錦，小的已經給您包好了，這就送到梁府去。”

梁夫人。

這個稱呼，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每個聽見的人心上。

周圍的客人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在我、李玉宣和梁婷之間來回打量。

李玉宣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他厲聲對掌櫃道：“胡說什麼！”

掌櫃的一臉無辜：“殿下，您和梁小姐常來，小人們......小人們都這麼叫慣了......”

顯然，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場麵，在這裏早已不是秘密。

梁婷連忙出來打圓場，對著我歉意地笑笑。

“有儀，你別誤會。今日是阿雲生辰，玉宣特意陪我們來選料子做新衣，掌櫃的嘴碎，你別往心裏去。”

她越是解釋，越是坐實了他們的關係。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從前的我，會為了這種事，在府裏跟李玉宣吵得天翻地覆。

可現在，我隻覺得疲憊。

我平靜地對掌櫃說：“把那匹天青色的棉布包起來吧。”

然後，我轉向李玉宣，微微躬身。

“殿下既然要陪梁小姐和公子，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我甚至還問了一句，“殿下為何在此處耽擱，不去陪梁家表妹？”

這句話，徹底將我自己，劃在了局外。

我不再是那個會為了他跟別的女人走得近而吃醋的王妃。

我隻是一個依附他生存的門客，一個“舊識”。

我的冷漠和不辯解，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他難堪。

李玉宣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他習慣了我為他瘋狂，為他嫉妒，為他失去理智。

如今我這副置身事外的樣子，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和憤怒。

我付了錢，牽著阿蕭的手，轉身就走。

“寧有儀！”

他追了出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指甲掐得我生疼。

“你什麼意思？你不在意我的名聲了？你不吃醋了？你為什麼不生氣！”

他連聲質問，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我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不正是殿下一直希望妾身變成的樣子嗎？”

我輕輕掙開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

“懂事，識大體，不給您添麻煩。”

我的話，讓他啞口無言。

他看著我，像是第一天認識我。

最終，他臉色鐵青地拂袖而去，坐上馬車，連梁婷母子都沒等。

我站在錦繡閣門口，看著他的馬車消失在街角。

心裏，一片空茫。

我的腦中，又開始隱隱作痛。

每次情緒有大的波動，或是想起某些往事，這該死的頭痛就會發作。

這是拜李玉宣所賜。

那次撞擊，在我腦中留下了一塊淤血，禦醫說，此生都難以根除，隻能靜養。

可這兩年，我何曾有過一日安寧。

思緒被拉回了那年上元節的宮宴。

那是我和李玉宣第一次“和離”的前兆。

作為皇親國戚，我們自然是要入宮赴宴的。

可臨出門前，李玉宣卻說臨時有緊急公務，他要晚些過去。

我相信了他。

那時我還相信他。

我一個人帶著阿蕭，在皇宮裏，應付著那些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

席間，有人提起，在太液池的畫舫上，看見王爺殿下與尚書千金梁婷同遊，兩人並肩賞燈，宛如神仙眷侶。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成了整個京城最大的笑話。

我至今都記得，當時血液衝上頭頂的感覺。

我把阿蕭托付給皇後宮裏的嬤嬤，發瘋似的衝向太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