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夜飯,兒子拿我在老年大學的筆記本墊湯鍋。
我質問他為什麼這麼幹。
他笑我小題大做:
“媽,你做了一輩子飯,再怎麼學,也變不成蘭姨那種知識分子的。”
“還不如把本子拿來當隔熱墊,物盡其用嘛~”
家裏小輩被他逗得笑作一團。
我卻氣紅了眼,讓他給我道歉。
丈夫放下老花鏡瞥了我一眼:
“行了,不就是上個老年大學嗎?看把你能耐的。”
“人家惠蘭是你們學校的特聘老師,也沒神氣成你這樣。”
我捂著胸口,越聽心臟越疼。
兒子卻讓我別裝了,趕緊把桌子收拾了,給他們幾個小的騰地方打麻將。
嬉笑聲中,我猛然倒地。
再睜眼回到了985年的除夕夜。
丈夫吃完年夜飯,依舊坐在沙發上看春晚。
兒子也鬧著要我收拾完桌子就教他玩牌。
這次,我沒有答應。
而是默默摘下圍裙,走到裏屋翻出結婚證書甩到丈夫麵前:
“陳行舟,等初二民政局開門,我們就去離婚。”
......
陳行舟怔愣片刻,扶了扶方框眼鏡:
“大過年的鬧什麼,還不快去把飯桌收拾了。”
“一會兒有人來,看見家裏亂烘烘的像什麼樣子。”
見我杵著擋在電視機前,他揮揮手,不耐煩地趕我。
顯然沒把我的話當回事。
我見慣了他這樣子。
除了催我幹活,陳行舟和我無話可說。
畢竟我隻是國營飯店的廚子,他卻是滿腹經綸的研究員。
無論是外貌還是內涵,我們都不相配。
要不是組織介紹,我們壓根不可能結婚。
所以前世,我一直在努力縮小我們之間的差距。
年輕時忙著工作和照顧兒子,我沒辦法像別人一樣安心讀書考大學。
老了老了,退休了,孫子也不用我看了,我立馬報名去上老年大學。
本以為這樣就能跟陳行舟有點共同話題。
沒想到換來的卻是一通嘲諷。
甚至這個頭兒,還是小漠,我兒子起的。
他也打心眼裏瞧不起我。
前世的除夕夜,陳漠用我的學習筆記墊湯碗,居然還能大言不慚地笑話我,說:“媽,你做了一輩子飯,再怎麼學,也變不成蘭姨那種知識分子的。”
說這話時,他沒想過,正是我這個廚子。
這個做了一輩子飯的女人,在陳行舟醉心科研的時候獨自把他拉扯大。
他沒想過,也是這個做了一輩子飯的女人,在他孩子剛滿月時,主動幫他夫妻倆減輕重擔,一看就看到小孩上初中。
想到這裏,我望向此時的小漠。
他還是一臉稚嫩的六歲孩童,命令我的語氣已經和陳行舟一模一樣了。
“媽,還不趕緊拿兩塊桃酥來!”
“一會兒蘭姨來,她愛吃那個!”
頓時,我心涼了半截。
他口中的蘭姨正是和陳行舟青梅竹馬的沈惠蘭。
他倆一起下鄉,一起返城讀大學。
陳行舟把那屆唯一一個公派留學生的資格讓給沈惠蘭。
因此她時常打著報答的名號出入我家。
有時是送些外文書,有時是帶陳漠出去玩。
她回國不過一年時間,陳漠居然連她愛吃桃酥都記得一清二楚。
而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帶大的親媽。
一直到70歲,他都不清楚我對桃子過敏。
夠了。
這種不被尊重的日子熬了五六十年早就該過夠了。
今天,我不僅要提離婚,還要徹底撂挑子。
收拾桌子、洗碗、準備果盤招待客人。
這活兒誰愛幹誰幹,我不幹了!
“哐當!”
我誰都沒理,轉身回到臥室,甩上房門。
身上滿是油煙味的毛衣,我正脫到一半。
陳行舟居然門也不敲,直接進來。
他沒了剛才的平靜,似乎是想通了什麼來找我算賬的:
“周紅梅,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離婚。”
“不就是小漠拿了你的學習筆記墊湯碗嗎,至於發這麼大脾氣嗎?”
話落,我愣在那裏。
半個肩膀露在外麵,冷得徹底。
原來,陳行舟也是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