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從蜷縮的軀殼裏浮起。
我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地上的自己。
地板上的女孩,瘦得隻剩一副骨架。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稀疏的頭發枯黃,皮膚緊貼骨頭。
手背上,是一排深深的牙印。
終於結束了。
門口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我下意識地想去開門,手卻穿過了門把手。
哦,對了,我已經死了。
門外傳來媽媽小心翼翼的聲音。
“歡歡?睡了嗎?”
“媽給你熱了牛奶,加了蜂蜜的,不腥。”
“你開開門,喝一口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
媽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見我不答,也不敢直接進來。
“這孩子......還在氣頭上呢。”
媽媽歎了口氣。
她手裏端著熱牛奶,杯壁裹著毛巾。
“老李,她不開門。”
爸爸走了過來,腳步沉重。
“讓她靜靜吧。”
他的聲音透著無奈。
“剛才那一出,誰心裏都不好受。”
“這孩子自尊心強,現在進去,指不定又要鬧成什麼樣。”
“等明天吧,明天大年初二,咱們也不出門了,在家好好守著她。”
“也是。”
媽媽猶豫了一下。
“那這牛奶......”
“你自己喝了吧。忙活了一天,你連口水都沒喝。”
“我哪喝得下啊......”
門外的陰影散去。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裏酸澀。
夜深了。
客廳的燈熄滅了,爸媽的主臥裏,隱約傳來低語。
我穿過牆壁,飄進他們的房間。
這也是我生病三年來,第一次進他們的房間。
借著月光,我看清了屋裏的擺設。
床頭櫃上,堆滿了各種藥瓶。
降壓藥、速效救心丸、安眠藥......
媽媽側躺在床上,攥著一張照片。
是我初中畢業時的照片。
那時我還有點嬰兒肥,臉蛋圓圓的,拿著一根冰糖葫蘆。
媽媽借著月光,一遍遍撫摸照片上我的臉,無聲地流淚。
“老李,你說......咱們的歡歡還能好嗎?”
“我今天......我是真的被逼急了。”
“那個親戚,進門就盯著歡歡看,那眼神......像在看個怪物。”
“我心裏難受啊!我的女兒明明那麼好,怎麼就成怪物了?”
媽媽的聲音哽咽,透著絕望。
“我把老鼠藥拿出來的時候,我就後悔了。”
“我想讓她知道,如果不吃飯,那就隻能死了啊!”
“我想讓她怕死,想讓她求生啊......”
“嗚嗚嗚......我真不是個東西,大過年的,我怎麼能讓閨女去死呢......”
爸爸翻了個身,從背後抱住媽媽,下巴抵在她肩上,肩膀在微微顫抖。
“別哭了,都不容易。”
爸爸的聲音沙啞。
“歡歡會明白的。咱們都是為了她好。”
“明天......明天我再去買隻老母雞。”
“她不愛喝油膩的,我就把油撇幹淨點。咱們再試試,啊?”
我飄在床邊,看著相擁而泣的兩個老人。
對不起,爸媽。
沒有明天了。
那隻老母雞,你們留著自己補補身子吧。
我就這樣在床邊守了他們一夜。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我才慢慢飄回自己的房間。
地上的屍體已經徹底僵硬。
新的一天來了。
廚房傳來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食物的香氣,順著門縫鑽進來。
是媽媽在做早飯。
要是以前,這味道會讓我惡心,想吐。
但現在,我隻覺得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