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確診厭食症的第三年,我變得瘦骨嶙峋。
那三年裏,家裏的餐桌不再是吃飯的地方,而是刑場。
爸爸總是端著碗,一遍遍熱著飯菜。
媽媽則在一旁從溫柔勸導。
他們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我身上,神經緊繃到了極致。
大年初一,家裏來了拜年的親戚。
媽媽端來一碗熬了一晚上的補湯給我,我聞著味兒卻吐了客人一身。
親戚掩鼻的動作,徹底擊碎了她苦苦維持的最後一點體麵。
她不顧爸爸的阻攔從雜物間翻出一瓶老鼠藥。
拍在桌上,指著我的鼻子尖叫。
“不喝補湯是吧?那喝這個!”
“天天這也不吃那也不喝的!有本事你把這瓶老鼠藥喝了,我們就都解脫了!”
“你也不用天天嫌我們逼你吃東西了!”
我看著那瓶老鼠藥,一句話也沒說,默默走進臥室。
......
我關上了門,然後反鎖。
外麵的喧囂被隔絕了一半。
但我還能聽見親戚尷尬的咳嗽。
爸爸低聲下氣的道歉,還有媽媽帶著哭腔的粗重喘息。
我低頭,看著手裏緊攥的玻璃瓶。
瓶身落了灰,是奶奶在世時買來毒耗子的,一直扔在雜物間深處。
今天,它成了我的“解藥”。
我靠在門板上,身體順著木紋滑落,癱坐在地板上。
門外傳來媽媽壓抑的哭聲,她好像在收拾地上的殘局。
“......真是造孽啊......大過年的......人家好心來看她......”
“行了!少說兩句吧!”
爸爸的聲音疲憊。
“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她是病了,胃裏存不住東西。”
“病病病!三年了!老李,三年了啊!”
媽媽的聲音崩潰又尖銳。
“家裏為了給她治病,存款花光了,房子也抵押了!”
“我每天求爺爺告奶奶,變著花樣給她做飯,哪怕她吃一口呢?”
“剛才那碗補湯,我熬了整整一宿!手都被燙起泡了!”
“她呢?聞一下就吐!”
“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折磨死我們!”
媽,我不是故意的。
那湯很香。
可那味道一鑽進鼻腔,我的胃便痙攣、抽搐,本能地抗拒著。
我控製不了。
我舉起藥瓶,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冬日陽光。
“喝了這個,我們就都解脫了。”
這是媽媽剛才親口說的。
也是我這三年來,腦海裏無數次閃過的念頭。
我是個累贅,吸幹了父母的錢和精力,也吸幹了這個家所有的快樂。
以前的大年初一,家裏滿是歡聲笑語。
爸爸貼春聯,媽媽包餃子,我穿著新衣在客廳轉圈。
現在,家裏終年彌漫著中藥味和嘔吐物的酸腐味。
爸媽不到五十,頭發全白了。
隻要我死了,他們就不用再半夜起來探我的鼻息。
不用再為了逼我吃飯而下跪磕頭,不用再麵對親戚異樣的眼光。
我的死,是我能給他們的,最後的新年禮物。
我費力地擰開瓶蓋。
一股刺鼻的氣味衝出來。
但我沒有猶豫。
我仰起頭,一飲而盡。
我緊緊捂住嘴,不讓自己吐出來。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渴望把一樣東西吃進肚子裏。
我把空瓶子放在手邊,然後慢慢側身躺在地板上。
胃裏傳來劇痛,五臟六腑都在灼燒。
我痛得蜷縮成一團。
我咬著自己的手背,看著門縫下透進來的光。
門外,媽媽還在哭。
“老李,你說我剛才......是不是話說重了?”
她的語氣裏帶著慌亂和後悔。
“我就是氣急了......我怎麼能給她老鼠藥呢......萬一她真......”
“行了,別胡思亂想。”
爸爸歎了口氣。
“歡歡那孩子雖然病了,但也不傻。”
“那藥瓶子放了多少年,估計早過期了。”
“她也就是拿進去嚇唬咱們,跟咱們賭氣呢。”
“一會兒等她氣消了,再去哄哄吧。”
媽媽吸了吸鼻子,聲音軟了下來。
“那一會兒......再去給她熱杯牛奶吧?”
“剛才吐空了,胃裏肯定難受。”
聽著媽媽的話,我模糊的視線裏,有了一絲笑意。
媽,不用熱了,我的胃終於不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