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在大城市安了家,嫌我這農村老太婆丟人,但我知道他是愛我的,他給我買了最貴的智能手環,說能測心率還能定位。
除夕夜,兒媳嫌我身上有老人味,我便借口出去買鹽,想在外麵待到他們吃完飯再回去。
暴雪突然降臨,我迷失在白茫茫的雪地裏,體溫驟降。
手環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自動給兒子發送了SOS求救信息。
我滿懷希望地等著兒子來接我回家。
可手環裏卻傳來了兒子不耐煩的語音:
“媽,大過年的你能不能別玩那個手環了?一晚上誤報三次了,大家正看春晚呢,別添亂行不行!”
語音掛斷,手環的光芒在風雪中徹底熄滅。
我僵硬地縮在雪堆裏,手裏還緊緊攥著給孫子買的、沒舍得吃的巧克力。
兒啊,這次媽沒撒謊,媽是真的走不動了
——
雪下得真大啊。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路邊那個被雪埋了一半的土坑。
那裏麵縮著一個人。
那是我,六十五歲的劉桂芬。
我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膝蓋頂著下巴,姿勢別扭又難看。
身上那件暗紅色的棉襖,已經被雪蓋成了白色,隻有衣角露出一抹暗淡的紅。
我的臉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青紫色,眉毛和睫毛上結滿了白色的冰霜。
一隻手死死地揣在懷裏,護著胸口的位置,另一隻手露在外麵,五指張開,似乎想抓住什麼。
手腕上那個黑色的手環,屏幕漆黑,不再閃爍。
剛才我還覺得冷,那種冷順著腳底板往上鑽,骨頭縫裏全是寒氣,每一寸皮膚都疼。
現在我一點都不冷了。
身體輕飄飄的,也不疼了,也不累了,甚至還有點暖洋洋的錯覺。
原來人死了,就是這種感覺。
不遠處,那扇熟悉的窗戶裏透出暖黃色的光。
那是我的家,是我兒子大強的家。
窗戶上貼著紅彤彤的窗花,是孫子小寶下午剛貼上去的,貼歪了一點,我當時想幫他扶正,他說不用,歪著才好看。
屋裏隱約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一家人的笑聲。
“爸爸,這個小品太逗了!”小寶的聲音脆生生的,透著股機靈勁兒。
“來,兒子,吃個大蝦,媽特意給你做的。”兒媳婦的聲音也很溫柔。
“媽,你也吃,別光顧著孩子。”這是大強的聲音。
真好啊,一家人團團圓圓的。
我飄在窗外,貪婪地看著這一幕。
我想起大強剛把我接進城的那天。
也是個冬天,但他手心裏全是汗。他搶過我手裏的蛇皮袋,背在自己身上,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我的手腕,生怕我走丟了。
進了新房,他指著朝南的那間大臥室說:“媽,這間采光最好,給你住。以前在老家你總說腿冷,住這屋曬太陽,腿就不疼了。”
那時候他看著我,眼睛裏全是光,全是心疼。
他說:“媽,兒子出息了,以後你就享福,我絕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那天晚上,他端來一盆熱水,非要給我洗腳。
他的手勁兒大,搓得我腳底板發熱。他一邊搓一邊說:“媽,你這腳上全是繭子,走了一輩子路,以後不用走了,兒子養你。”
我想著想著,眼眶發酸,但我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我咽了咽喉嚨,雖然我已經沒有口水了。
我想回家。
我想坐在那個角落的小板凳上,看著他們吃。
哪怕不讓我上桌也行。
哪怕嫌我身上有味兒也行。
我就想聽聽他們的動靜,看看大強的臉。
我飄向那扇窗戶。
我想告訴大強,媽不冷了。
媽也不亂跑了。
能不能給媽開個門?
可是我的手剛碰到玻璃,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
屋裏,大強正拿著手機,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抱怨了一句:
“這老太太,買袋鹽買到現在還不回來。”
“真是越老越糊塗,淨給人添亂。”
兒媳婦夾了一筷子魚,淡淡地說:“估計是遇見熟人聊上了吧,媽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見誰都能聊半天。”
“隨她去吧,餓了自己知道回來。”
大強歎了口氣,把手機扔在一邊,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也是,大過年的,別讓她壞了興致。”
我縮了縮脖子。
雖然我已經死了,可聽到兒子不高興,我還是下意識地害怕,想躲起來。
大強,媽沒聊天。
這大雪天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連條狗都沒有。
媽就是迷路了。
媽就是......回不去了。
你別生氣,媽不是故意不回來的。
媽記得你給我洗腳時的樣子,記得你說讓我享福的樣子。
媽知道你是好孩子,你隻是工作太累了,嫌媽煩也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