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運返鄉,車裏塞滿了年貨。
繼妹抱著她的金毛哭鬧,說狗狗是家人,不能丟下。
為了證明對繼女視若己出,爸爸一把將七歲的我拽下車,扔在了大雪紛飛的高速服務區。
“欣怡別哭,爸爸讓姐姐下去,位置給狗狗坐!”
他轉頭嚴肅地教訓我:“你是姐姐,要懂得謙讓。正好這次鍛煉你的膽量,我們到了老家就讓人回頭來接你。”
我不停拍打著車窗哭喊:“爸爸,外麵好冷,我會死的!”
可爸爸嫌我吵,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車內歡聲笑語,繼妹抱著狗笑得開心,爸爸感歎自己是個開明的慈父。
他不知道,服務區早已停電封閉。
大年初一,警察打來電話,說在雪堆裏挖出了一具縮成一團的凍僵屍體。
爸爸卻對著電話怒吼:“死丫頭,為了逃避拜年,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讓她在那反省夠了自己走回來!”
......
車子駛入老家縣城,家家戶戶掛著紅燈籠,鞭炮聲不斷。
爺爺奶奶家門口停滿了車,大伯、三叔他們都在。
爸爸牽著繼母和繼妹下車,金毛犬躥下來,在雪地裏跑了一圈,對著大伯的車輪撒了泡尿。
“哎喲,老顧回來了!這一路不好走吧?”
大姑迎出來,幫他們拍打身上的雪,往車後看了看:
“林林呢?怎麼沒看見那丫頭?睡著了?”
爸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別提了!那死丫頭氣死我了。走到半路鬧脾氣,非要買那種幾千塊的遊戲機。”
“我不給買就在服務區打滾,抱著柱子怎麼拉都不上車。”
“我一氣之下,就讓她在那反省反省。等她知道錯了,我再讓老二去接。”
大姑愣住了,手裏的瓜子忘了嗑:
“啊?大過年的把孩子扔服務區?這也太......這天寒地凍的,那服務區人多眼雜,萬一丟了......”
繼母立刻挽住大姑的胳膊,歎了口氣:
“大姐,你是不知道,現在的林林多難管。我是後媽,說重了人家說我虐待,說輕了她又不聽。”
“這不,剛才還在車上因為欣怡的狗碰了她一下,就要把狗扔出窗外呢。”
繼妹欣怡在一旁插嘴:
“是呀大姑,姐姐還打我的毛毛呢!她可凶了,還說要把毛毛燉了吃肉!嚇死我了!”
“這孩子怎麼變成這樣了?小小年紀心腸這麼歹毒?”
“是得管教,太任性了!要遊戲機不給就鬧,這要是慣著,以後還不上房揭瓦?”
“還是欣怡乖,懂得疼小動物。來,大姑給你拿紅包,別理那個野丫頭。”
我飄在半空,聽著爸爸編造謊言。
明明是你為了給狗騰位置把我拽下去的。
明明是我哭著求你別走,鞋都跑掉了一隻。
怎麼就成了我要買遊戲機?
我長這麼大,連手機都沒有,哪裏玩過遊戲機?
屋裏地暖燒著。桌上擺好了年夜飯,中間是我愛吃的紅燒肉。
以前每年過年,我也隻能吃兩塊,多吃一塊爸爸就會拿筷子狠狠敲我的手背。
“毛毛乖,來吃肉肉!這可是奶奶特意做的紅燒肉哦!”
繼妹夾起一大塊紅燒肉,扔在地上。
金毛犬撲上去,嚼著肉,湯汁濺得地板上到處都是。
“哎喲,這狗真有福氣,吃得比人都好!”
二嬸笑著,完全不在意地板臟了。
爸爸喝了一口五糧液,看著那條狗:
“那是,欣怡的寶貝嘛,就是咱們家的家人。隻要欣怡高興,別說吃肉,吃金子都行!”
“咱家又不差這點!”
我死死盯著那條狗。
它吃的,是我在寒風中吞了無數次口水的美味。
它趴在地暖上,肚皮起伏著。
而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已經僵硬,肚子隻有臨死前灌進去的冷風。
在爸爸心裏,我這個親生女兒,確實不如繼女的一條狗。
也許,我連狗都不如。
狗還能上桌,我隻能在雪地裏等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大家都圍坐在沙發上看春晚,笑聲一陣接一陣。
爸爸偶爾會拿手機看一眼,眉頭越皺越緊。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
他在等那個借路人手機打來的認錯電話。
隻要我哭著求饒,說我錯了,滿足了他作為父親的威嚴,他或許會讓人去接我。
可是爸爸,死人是打不了電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