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親生父母從山裏接回那天,我瘸著腿,第一次見到我的姐姐林萱萱。
她躺在無菌房裏,而我被母親按在浴室,用消毒水從頭刷到腳。
當晚,家庭醫生抽了我400CC的血,母親冷冷地說:
“萱萱受驚了,需要安神。”
後來,萱萱的心臟衰竭了,他們全家圍著我,勸我把心臟捐給她。
奶奶拉著我的手,笑得陰冷:
“你是殘廢,她是天才,你的命沒她的金貴。”
他們甚至偽造了意外,隻等我腦死亡,就推我上手術台。
他們不知道,在山裏那些年,我自學了醫術。
我清楚地知道,刀片從哪裏刺進去,才能讓一顆心臟,爛得最徹底。
......
消毒水的味道刺穿鼻腔,鑽進我的肺裏。
冰冷的液體順著頭皮流下,模糊我的視線。
蘇婉,我的親生母親,正拿著一把硬毛刷,用力刷洗我的身體。
她的力氣很大,刷子劃過我瘦弱的肋骨,留下一道道紅痕。
那不是擁抱,是清理。
她沒有看我,眼神裏的厭惡像在處理一件沾滿病毒的垃圾。
我一聲不吭,任由她搓洗,像一塊沒有知覺的木頭。山裏挨打挨慣了,這點疼,不算什麼。
疼的是心。
我以為,被親生父母接回來,是脫離苦海。
原來,隻是從一個地獄,跳進另一個更精致、更冰冷的地獄。
透過浴室磨砂的玻璃門,我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女孩,穿著潔白的公主裙,躺在一張被透明罩子籠罩的床上。
恒溫,無菌。
那是我素未謀麵的姐姐,林萱萱。
她像個被供奉在神龕裏的瓷娃娃,幹淨,易碎,金貴無比。
而我,這個剛從人販子手裏逃出來的親生女兒,在她門外,像條流浪狗一樣,被冰冷的消毒水一遍遍衝刷。
我們明明來自同一個子宮,此刻卻隔著一道玻璃,一個是天,一個是地。
蘇婉終於扔掉刷子,用一條粗糙的毛巾把我擦幹,丟給我一套舊衣服。
“穿上。”她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晚餐時間,長長的紅木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
我餓得胃裏燒火,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冒著熱氣的食物。
林萱萱被保姆小心翼翼地抱到主位上,她麵前是一盅看起來就很名貴的藥膳。
她小口地喝著湯,動作優雅。
而我的位置,在餐桌的最末端,麵前隻有一碗白米飯,上麵澆了點剩菜湯。
我顧不上那麼多,抓起筷子,把飯塞進嘴裏。
嘴巴被填滿的瞬間,巨大的滿足感讓我暫時忘記了屈辱。我吃得很快,像一頭餓了三天的野獸。
“吃相真難看。”
蘇婉冰冷的聲音砸過來。
我動作一頓,抬頭看她。
她皺著眉,滿臉嫌惡:“別嚇到你姐姐。”
林萱萱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蒼白的、帶著憐憫的微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可憐的動物。
我的喉嚨被飯堵住,不上不下。
晚飯後,我被允許在客廳待一會兒。
我唯一的行李,是一個破舊的撥浪鼓,被隨意地丟在牆角。
那是我對“家”這個詞唯一的記憶。我記得,在一個溫暖的午後,有個女人搖著它,對我唱著童謠。
我瘸著腿走過去,把它撿起來,抱在懷裏。
這是我唯一的寶物。
林萱萱坐著輪椅,滑到我麵前。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問,聲音甜得發膩。
我把撥浪鼓往懷裏藏了藏。
她伸手來拿,我下意識地躲開。
“小氣鬼。”她嬌嗔一句,手腕一抖,“不小心”撞在了我的胳膊上。
撥浪鼓脫手而出,掉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
“啪”的一聲,摔得四分五裂。
木頭碎屑和彩色的珠子滾了一地。
我唯一的念想,碎了。
我慢慢地抬起頭,看向林萱萱。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毫不掩飾的挑釁。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隻是用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我要把這張臉記在心裏,刻進骨頭裏。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是蘇婉。
她衝過來,把我推倒在地,將林萱萱護在身後,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刺耳:“你敢用這種眼神看萱萱?你這個在山裏長大的野種,天生就歹毒!”
野種。
她說我是野種。
我蜷縮在地上,臉頰火辣辣地疼,可我感覺不到。
我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巴掌裏,被徹底打碎了。
當晚,家庭醫生來了。
他不是來給我看臉上的傷,也不是來看我摔倒有沒有受傷。
他帶著一個血袋和一根粗大的針頭。
蘇婉按住我的胳膊,語氣不容置喙:“萱萱今天受驚了,需要你的血安神。”
冰冷的針頭紮進我瘦弱的胳膊,我的血,汩汩地流進那個透明的袋子裏。
400cc。
我看著鮮紅的液體,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我的價值。
我不是女兒,我是一個移動血包。
是林萱萱的藥。
抽完血,我頭暈眼花,渾身發冷。
我以為可以回房間睡覺了,可蘇婉卻讓人把我帶到了地下室。
“你身上細菌太多,不能汙染萱萱的生活環境。”
冰冷的鐵門在我身後關上,落了鎖。
地下室沒有窗戶,隻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潮濕的黴味。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抱著膝蓋。
門外,隱約傳來了蘇婉的聲音。
她在唱歌,很輕,很溫柔。
是我在夢裏聽過無數次的那首童謠。
她正在門外,對著林萱萱,唱著本該屬於我的歌。
那聲音穿透厚重的門板,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淩遲著我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