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歲那年,我放走了被拐來的媽媽。
漁婆揪著我頭發往鹹腥的海水裏按,漁霸爹一船槳打斷我右腿:
“喪門星!那是老子用三船魚換的!”
我沒哭,因為媽媽說過會來接我。
那個每晚用碎布給我縫小裙子,抱著我叫囡囡的媽媽,答應會接我去穿幹淨衣裳。
我拖著斷腿接替媽媽,曬漁網、剖海魚。
魚鱗劃爛手心也沒吭聲。
哪怕漁霸爹喝醉了就用漁火燙我胳膊,說這是我欠他家的。
漁婆把我鎖在漁棚,讓我吃剩魚骨頭,說我連海狗都不如。
我也一直沒放棄。
直到九歲那年,媽媽終於來了,還帶個戴眼鏡的叔叔當幫手。
我瘸著腿撲過去。
她卻側身躲開,和那個叔叔架起我,直奔私立醫院:
“醫生,抽她的骨髓,哪怕犧牲她,也要救活我女兒!”
可我真的犧牲後,她和叔叔卻跪在地上哭喊:
“錯了…全都錯了!你才是我們的女兒啊!”
......
被媽媽和陌生叔叔架到醫院時,我渾身發緊。
那個戴眼鏡的叔叔看起來很溫和,可我怕所有男人。
漁霸爹的船槳、村裏男人的嘲笑,早把我的膽子嚇破了。
我掙紮著想靠向媽媽,剛動了一下,手腕就被她死死攥住。
“別動。”她的聲音硬邦邦的,像漁村凍住的海麵。
可她的手在抖,指尖冰涼。
叔叔皺著眉,輕聲勸:“曼青,這孩子太瘦了,臉色蠟黃,骨髓穿刺風險太高......”
“風險再高也得試!”媽媽猛地打斷他,眼神掃過我的臉時,瞳孔縮了縮,飛快地移開視線。
“珍珠等不起了!你知道她的罕見病有多難治嗎?全國都找不出幾個匹配的骨髓!”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我沒得選,兩個女兒隻能活一個,我選珍珠。”
旁邊的漁婆突然開口,聲音尖刻:“阿偉,心軟沒用!珍珠是我們林家唯一的根,這丫頭活著就是給珍珠續命的!”
我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再動。
來的路上,漁婆把我塞進後備箱,說我渾身魚腥氣,弄臟了媽媽的車。
後備箱裏又黑又悶,我的斷腿被顛得鑽心疼。
很快,護士推著儀器過來,細長的針管要紮進我的脊椎。
我知道,他們要抽我的骨髓,去救那個叫珍珠的姐姐。
珍珠,多好聽的名字。
不像我,叫招潮,是漁霸爹盼著我能像招潮蟹一樣,給家裏帶來財運的工具。
麻藥起效後,我沒了知覺。
夢裏,媽媽帶我回了幹淨的房子。
她給我洗了澡,穿上繡著小花的新裙子,把我抱在懷裏,親我的額頭,叫我囡囡。
我笑著醒過來,眼前卻是慘白的天花板。
病房裏空無一人,門被反鎖,窗戶很高。
我縮在床角,害怕得不敢出聲。
不知等了多久,門開了,是漁婆。
她端著一個鐵碗,“砰”地放在床頭櫃上:“命挺硬,這樣都沒死。”
“你媽在樓上守著珍珠呢,抽了你的骨髓,珍珠好多了。”
見我不說話,她冷笑一聲:“別裝可憐。要不是你骨髓能救珍珠,你這輩子都得爛在漁村裏,哪能住上這麼幹淨的病房?”
“知足吧,別癡心妄想要媽媽疼。”
“不是的!”我鼓起勇氣反駁,聲音發顫,“媽媽說過會疼我的,她叫我囡囡......”
“囡囡?”漁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行啊,那你叫她來給你送飯。”
她說完,真的端走了鐵碗。
門再次關上,我餓得胃裏翻江倒海,最後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病房還是空的。
我終於信了漁婆的話,媽媽不會來了。
可我沒哭。
比起漁霸爹的船槳、漁火燙在胳膊上的疼,抽骨髓的疼根本不算什麼。
隻要能待在媽媽附近,哪怕遠遠看著,我也願意。
後來,漁婆每天會來送一次飯,有時是半碗白粥,有時是幾塊蒸紅薯。
有一次,她帶來了一碗魚丸湯,鮮香的味道勾得我直咽口水。
“這是阿偉做的,珍珠不愛吃,倒像你這丫頭的口味。”漁婆嘀咕著。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心裏偷偷高興。
原來,我和媽媽的丈夫,口味是一樣的。
我開始拚命吃飯,想把身體養壯。
我以為隻要我夠健康,就能一直留在這裏,總有一天能等到媽媽的回頭。
可我沒想到,抽一次骨髓不夠。
他們還要我的骨髓,一次又一次,直到我再也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