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的記憶，是從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開始的。

它不像氣味，更像一種有實質的觸感.

黏糊糊地扒在陸遠征的衣領、袖口。

那年我十一歲。

父親開始頻繁地晚歸，他的理由聽起來永遠是無懈可擊的加班開會見客戶。

他身上偶爾會帶著一股甜膩的香水味，不是母親慣用的冷冽木質香。

那個女人叫溫靜，是我一個同學的母親。

也是父親一個客戶公司的職員。

那笑容和我母親的完全不同。

母親的笑是測量好的弧度，是達成目標後的短暫鬆弛，是“戰友”間默契的肯定。

而溫靜看父親的眼神，像看著一個披著榮光從天而降的奇跡。

滿滿的，全是柔軟的仰慕和纏繞的依賴。

我把我的懷疑告訴了母親。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母親那一刻的表情。

她沒有驚訝，沒有暴怒，隻是極其緩慢地、疲憊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你爸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需要人哄著。”

她好像早已站在那層薄而脆的窗戶紙後麵。

清晰地看見了對麵的輪廓，卻隻是沉默地站著。

並不想，或者不敢伸手去捅破。

直到有一次，學校提前放學，我回到家，撞見他們在書房爭吵。

母親背對著門，站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父親麵紅耳赤，平日裏的溫和蕩然無存。

一遝照片摔在桌上，散落一地。

那些照片有些模糊，有些清晰。

但無一例外，是父親和溫靜。

照片上，陸遠征和溫靜在咖啡館裏，頭靠著頭，姿態親密。

“陸遠征，我需要一個解釋。”母親的聲音很冷。

“解釋？”

父親像是被這個詞猛地刺中了，聲音陡然拔高。

顫抖著，充滿了一種積壓已久的怨憤。

“秦曼，你眼裏除了你的工作，你的項目，你的業績，還有什麼？”

“你什麼時候真正關心過我需要什麼？我是一個人，不是你計劃書裏的一個合作方！”

“溫靜她至少懂得尊重我，把我當個男人看！不像你，永遠高高在上！”

就在這時，陸遠征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情立刻溫柔下來。

他竟然當著我和母親的麵，接了電話。

“喂，靜靜，別擔心，我沒事。”

“嗯，我很快就過去。”

我憤怒地衝過去，想搶他的手機。

“滾開！”

父親換上一副極端的不耐與惱怒，手臂猛地一揮。

一股巨大的力道襲來。我踉蹌著向後倒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紅木書桌尖角上。

溫熱的液體迅速滑過我的眉骨，流進眼睛，一片猩紅。

我癱坐在地上，捂住額頭，疼得連哭喊都發不出。

隻有眼淚混著血水，瘋狂地往下淌。

母親衝過來抱住我，看著陸遠征的眼神，徹底冰冷。

“陸遠征，你滾。”

父親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看著我們。

看著母親懷裏滿臉是血的我，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倉皇。

但僅僅是一閃而過。

電話裏，那細細的、哭泣的催促聲又隱約傳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拿起外套，摔門而去。

去奔赴他的“溫柔鄉”。